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小皇帝的宠爱在儿子这头,说明小皇帝就是要扶持卢家同陈中书打擂台。
如果陈同晖就此落败呢?
中书令!这个唯一有权封驳圣旨的位子,说不准便要落到她卢默手上,届时她是宰相,有个得宠的儿子,儿子膝下养着小皇帝唯一的养女——说不准未来便是太子,儿子也能扶正为后,她从此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一件好事。
卢默看着以“省亲”之名回家来的卢衡,缓缓绽出一个微笑。
欣慰的微笑。
小皇帝相信这些侍君,放回家省亲竟也没令人随时随处跟着,不过几个内官送了回来便候在了外院,拜过主人家便再不多话。
她是宠爱这个儿子的。
“你做得很好,不比陈紫英输在哪里。”她笑道,“你虽少了先皇的青睐,但如今天下主事的,终究是当今陛下。”
卢衡面上却没半点笑意,连正月的红灯笼也衬不起他的气色:“母亲,陛下骤然说起此事,恐怕还是受到前朝风向所迫,宫中大赐避子汤药却独独没有皇后,我总是担心……”
担心她心里挂念着皇后。
她当真厌弃皇后了么?
窗户都关严实了,内室里头再没一个人跟着,窗纸上的红窗花打成阴影落在卢衡脸上,割下几道晦暗的印迹。
“晦气!”卢默啐了一口,“好好的初三回门,你倒担心起这没跟脚的事来了。后宫里头的事你娘我都晓得,陛下同皇后那点情分都快消磨干净了,你才是最得宠那个。只不过现在还有陈同晖在朝上她离不开,便不能当下废了皇后,她是没有由头。”
要寻一个废后的由头不容易,但要寻个令皇后失宠的筏子还不容易?
卢衡没敢回话,只垂头听着。
卢默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悠悠踱步迈入书房,沉声道:“你自小聪慧,我想着便多培养你,男子学的你要学,女子学的你也不能差着,待你长成了,给你配个好妻主,日后也能做你姊妹内侄的助力。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恰恰好逢着这么个机会,便送你入了宫。既然入了宫,便该做最高那个位置。”
卢衡缓缓抬头,瞧着自己母亲,心中无悲无喜。
他是该做的,嫁人也好入宫也好,总是要替母亲与姊妹多争取些东西才是,这是男儿的本分。
他只是有些怅然,忽而想起昨夜里梦麟赞他“又能琴又能歌,能文能武,再无人能比上你了”。
“……是,儿子明白,今日回家来也想着与母亲商议此事。儿子瞧着陛下的意思,似乎是不好主动提及此事。”卢衡轻声道。
她不想主动提及此事,自然便是暗示卢默来提此事了。
也无妨,她早联系过嫁给长安公主为侧室的堂哥,原本是想将长安公主膝下幺娘用来让小皇帝收养,谁知道两姊妹碰了一面,竟然提的是萧庶人的遗孤。
——不对。
卢默忽而反应过来。不对。
“萧庶人身负谋逆重罪,遗孤做不了嗣子。”卢默轻声道,“小皇帝还是想自己生。”
卢衡便接道:“陛下与儿子说此事,瞧着也是祈福含义多过立储,只是前朝并非没有先例,这个遗孤也做得……”
“——”卢默没有应声。
前朝那是旁人都死绝了,最亲近便是这么个遗孤,才教权臣做主扶上了皇位。这毕竟不是一码事,小皇帝还年轻,长安公主也还好好生生活着,膝下还有好几个女儿。
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只要你还在喝避子汤,便只能先争取此女。”卢默收敛了思绪,推开一扇轩窗支起来,立时便有一股冷风从外头呼啦啦灌进来盈了满室,浇凉了人头脑,“小皇帝无非是想我来提及此事,此事从何而起呢,自然是既然陛下暂不愿有妊,便可先收养一位宗女祈福云云。”
再就是三辞三让的把戏了,先问长安公主的孩子合不合适,再问密妃的孩子合不合适,最后才到问萧庶人的遗孤。天子总是要体面的,许多事得当臣下的去提。
“儿子也是这般想。”卢衡头垂得更低了,整张脸都教窗花阴影盖了起来,在朔风里越发苍白又晦暗。或许自此他便能与陈紫英相抗,若能借此事在宫中让皇后失宠便更好。
“你是这么想就最好。”卢默见室内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收起轩窗,“我独怕你忘了这些,反倒一心扑在妻主身上。”
卢衡一怔。
此事与她什么干系呢?是她的意思,也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