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省亲而后不久便是上元。这是新帝出丧后第一个上元日,宫中多少也有换换气象之意,紫英便做主在宫中多扎些灯,令宫人也有得做耍。至于京城之内,却是与京兆尹商议后大办了今年灯市。
京城百姓过了这多事的一年,也需要一个热闹的上元节。
宫中扎灯惯来是些吉祥样式,各宫里扎了便就挂在各宫廊下,宫人们私下里凑钱开一桌小宴,若有不上值的,便可在庑房内自己打牌吃酒,便算做是庆贺。
“瞧着陛下还是不太高兴。”紫英看梦麟用过晚膳便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笑道,“可要往朱雀门城楼上瞧瞧朱雀大街上灯市?今年是出丧后第一个上元,宫中也为灯市出资了。”
梦麟一听可以上城楼去便笑开了:“我记得,京兆尹特意上了折子提及此事。我们这就去。”
可惜她还没动身,便教紫英拉住了。
“陛下可要更衣了再去?”紫英眨眨眼笑道,“上元日时兴传月白衣裳,俗称月光衣,换身时令衣裳是最好的。”
“也是,”梦麟给他点醒了,也回头与魏紫笑道,“今年却不知裁了没有,若没有便找一件往年的。”
魏紫便笑:“今年宫中缩减了用度,这月光衣是没有裁的,奴去寻陛下潜龙时候的衣裳来。”
那时候她还是母亲宠爱的小女儿,这些东西自然是流水似的送来,许多衣裳还簇新着,后头赶上长姊母亲相继仙去,宫中接连生变,这么一来竟是全没上过身。
没想到这么一晃便又是两年余过去,衣裳还是簇新的,人与事却都不相同了。
梦麟拿着那件簇新的旧衣,忽而有些怅惘。
“陛下。”
她抬起头,正对上紫英目光。
“陛下,”他柔声道,“新年里头,总该往前看。”
梦麟微微一怔:“紫英哥哥……”
紫英轻轻握住梦麟双手,先一步抖开了衣裳:“陛下是想起从前人事了,但是陛下总还要往前看,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罢了,今日不该说这些,臣为陛下更衣。”
“嗯。”梦麟展开双臂轻声道,“也叫了宫中人同去吧?”
紫英才将外衣披道梦麟肩上,闻言不由顿了一顿,望向梦麟。
她还是要带贵君一起。
“我想着,这般时候,不如也叫上贵君与赵君,他们就这般锁在宫中也无趣。”梦麟笑道,“姚黄,你着人去传旨。”
她都发话了,妇唱夫随,他还能说什么呢,也只得看着姚黄去。
紫英只好挂上一个微笑:“陛下念着宫中人,是陛下心慈。城楼上风大,陛下多加件大氅吧。”
“嗯。”梦麟轻轻点头,由着紫英替她逐一系上扣子,又披上了氅衣才一路往朱雀门去。
从城楼上看下去,朱雀大街两侧火树银花,星火连天,整条街上亮如白昼,攒动人头黑压压一片,偶尔几个鬼面具落在花灯之间,便格外显眼起来,梦麟探头望下去,直直盯着那卖面具的摊子,灯火底下,各色鬼面的鼻梁眼窝处凹凸阴影越发奇形怪状,直挂在架子上恐吓来往游人。
“陛下要从这赏赐什么东西下去么?”紫英微微倾身与梦麟道,“还是想买个面具上来?臣着人去。”
“啊……”梦麟回头,紫英大半张脸也教灯火照亮了,便越发显得他眼珠深黑如墨,鸦羽般的眼睫也像是洒过金粉,在灯火下扑簌。
他的眼睛很亮,似乎这万千灯火也落进墨色深潭,莹莹地自潭底反出光彩来。
“不用……”梦麟轻声道,“若我此时着人下去了,行人便都要涌去买那面具了,平白给京兆府卫添麻烦。”
她轻声道:“明日再命人去吧。”
卢衡登上城楼便往城楼正中望了一眼,又是满眼的帝后情深。
这种时候,从来便只有帝后的位置,帝与后才是一体,侍君不过是后宫里品级高些的侍官罢了。
他冷冷转身,只从西侧门往底下望去,朱雀大街两侧小道上也挂满了花灯,不少小摊贩都支着东西摆出来,吃的喝的,还有搭了台子耍百戏的。
“卢贵君原来在此。”赵清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不去拜见陛下与殿下么?”
卢衡没说话,仍旧倚着城墙俯瞰京城。
上元日的京城真是热闹啊……他从前可有此日游过灯市?好像也很少,以致他没什么印象了。
他记得的似乎总是在书斋温书学礼仪进退,君子六艺,母亲安排他日后许个门当户对的贵女,父亲便也以此要求他学着怎么管控后宅,留下妻主,外头人总拿他与陈中书的独子相较,父亲便不愿他输给陈紫英,定要他多用功勤加温书,家门外的热闹总与他没什么干系。
其实他总该去谢恩,这是场面上的,只是今日他实在不想去对上皇后。
凭什么他便能什么都有。
赵清迟见他没反应,也不想自讨没趣,便道:“在下便先去谢恩了。”
卢衡仍旧没理会他,只裹了裹披风直起身来,给赵清迟让了个身位,示意他先行。
“卢贵君。”赵清迟颔首行礼后却忽然叫住他。
卢衡挑挑眉毛。
“今日灯市甚是盛大,听闻宫中也拨出些银钱办此灯会,想来是殿下的心思。”
他说这个是嫌场面不够热闹?卢衡牙关不自觉咬紧了,恨不能把赵清迟推下城头。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轮得到他点出来?用职权之便争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皇后么?这种手段哪是侍君能做到的?
只有皇后。
只有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