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衡自己谢了恩，马上叫了珞珈，又将桢娘也带上来谢恩。桢娘两岁才过，还不晓得此事是何意味，不过是教珞珈按着与梦麟一作揖罢了，抬起头来还显得怯生生的。

梦麟看着她，不免便想起四姐。

其实皇后说得不错，若她日后知晓母亲因何而死，恐怕也要有所怨怼，成一烧手之患。

“让我抱抱。”她不由伸手，示意珞珈将孩子抱过来。

软而小的一团，还不会说话，便只能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

“这孩子乖巧安静，倒是不闹人。”卢衡笑道，“臣侍命太医来瞧过，宗正寺养得好，她身子也康健。”

他伸手去逗孩子，桢娘忽而便一把抓在他指尖上，引得卢衡一顿，这根手指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阿衡倒像是与小孩不亲近。”梦麟看他这样不由笑起来，带着桢娘小胳膊一晃一晃吊着卢衡手指玩，“在家中也是幼子么？”

“臣侍……”卢衡顿了顿，眼帘便垂下去。

他不是幼子，他有弟妹。只是父亲自从发觉他天赋异禀便从不让他理会这些，每日只有无尽的琴棋书画罢了。

他只会那些装点门面的东西。

可梦麟没有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我们几个姊妹……我三个姐姐都是同一年成婚，然而长姐那时身体便不好，又操劳着，与太子君……就是现在的长平君，有过一次妊，却也没保住，后来三姐诞育了皇长孙，抱进宫来父亲与母亲都很喜欢，小孩子，软乎乎的一团，长安君带着她，长姐看了一眼就走了……”

其实长姐是想起自己了。

“那时候我还不甚明白，如今倒是有了些体会。”梦麟苦笑一声，“可惜长姐已经没有了。”

卢衡教桢娘抓着的指尖忽而弯曲了一下。

他轻轻抱起桢娘，自己往梦麟身侧靠近了，“陛下，”他轻声道，“先太子之事并不是陛下的错，陛下不该一直为此挂怀。”

“我明白。”梦麟长叹一声，低头又去逗弄卢衡怀里的小娃娃，“我原先想着，我是皇帝了，长姐在时受了不少王美人与四姐的气，她们父女二人坐罪谋逆，诛杀之后我会快活……可好像也没有。如今看着桢娘，我还会想起来四姐……”

她没有再往下说。

卢衡也没有再等她的后话，只是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梦麟手指，用掌心包裹着手指。

“阿衡，这个孩子，你要好好养着。”她只是道，“养好她。”

卢衡柔声回道：“臣侍会的。臣侍无福为陛下育嗣，便将桢娘当作自己的孩子。”

梦麟却只是笑了笑：“或许你会有呢，桢娘命里也该有姊妹才是。”

卢衡一怔。

“陛下……”

她是在暗示么。卢衡望着梦麟，一时不敢置信。

他会有自己的子嗣……她终有一天会收回避子汤么……

“君无戏言。”梦麟缓缓绽出一个微笑，“阿衡，君无戏言。”

“是，是……！臣侍明白。”卢衡慌忙点头，将桢娘抱紧了，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如何自处，慌乱了好半晌才不好意思笑道，“臣侍是欢喜疯了。”

“只是眼下我还不能允诺你，阿衡，”梦麟伸手抚过卢衡鬓角，将他幞头碰得歪了些，“如今不是谈论子息之时。”

卢衡当即坐直了，肃容道：“臣侍明白。”

眼下还有皇后在前头挡着路，陈中书把持着百官任免，她便不能安心此事。

但也快了。卢衡推过桢娘，低声道：“臣侍相信母亲，她定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的。”

或许吧。

梦麟苦笑，陈中书把持了大部分朝政，卢侍娘便在春闱下手，也不知这一回春闱取士卢侍娘如何判卷。自先帝取消了干谒行卷之旧制统一采用糊名之后，新取的士人便全靠传胪宴交游拜师，届时卢侍娘作为座师必定是又能收一批门生。

然后便看她如何为这些门生安排任职了。

梦麟不由微微叹了口气，看向一边优哉游哉品茗赏画的魏辞因：“我实在安不下心。”

“有什么安心不下呢，”魏辞因放了画笑道，“陛下是怕赶走了陈中书，卢侍娘也来插一脚？”

梦麟无言点头。

还有两日便要放榜了，这时候正是判卷时候，今晚上取士名单便要递上来。放完榜，连着十几天传胪宴并几个座师宴请，再然后便是选官考核……

梦麟忽而立起来：“我想起吏部如今还在陈中书之下。”

“嗯，是，”魏辞因点头，径自拿了块糕塞进嘴里，“吏部的何尚书是陈中书的门生……陛下是又放心了？”

“好歹过一遍陈同晖……”梦麟低声道，“至少是可用之人吧。”

这话说得魏辞因大笑：“倒也不是陈中书的门生便一定尽职吧！刘主事是不错，可谁知何尚书私心如何呢？”

万一她是个墙头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