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了。
梦麟虽在章院判看诊时候偶有踏足坤宁宫,却也只留在外殿,不过驻足片刻便离了殿回栖梧宫。
她们已有好些日子没这般对面而立过了。
梦麟轻轻眨了眨眼睛,看着紫英,轻声道:“紫英哥哥的风疹见好了。”
紫英微微一怔。
他没想过梦麟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以为一个君王……或者,该说她做了人主,便只剩下利弊权衡,只剩下拉拢打压与制衡。
但她说,风疹见好了。
“……是,”紫英忽而心下一酸,仿若有一颗橄榄吊在心尖上,晃晃悠悠的,扯得身子脱了力,直想要软倒下来,“臣风疹已大好了。”
“那便很好。”梦麟道,“章院判的药有效……紫英哥哥大好了便很好。”
说完这句,殿内忽而沉默下来,陷入无边的沉寂,只有内殿几束孤灯在纱橱便闪动着微光。
她无话可说了,他却也不知如何将话头转过去,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却一时无话。
这种时候,紫英有些不想说那些朝事。他甚至忍不住想,若她二人不过是寻常妻夫,抑或是闲散宗室,富贵闲人,或许都要比现在更好些。他不用思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也不必为了前朝的制衡两人分道扬镳。
但是过了许久,他还是开口道:“陛下,臣听闻母亲已罢相了。”
灯火微微闪了一下,殿内便是一暗,又一明。
梦麟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许多:“是,陈中书上了辞官折子,我已经允准了。”
“陛下……”紫英直挺挺跪下来望着梦麟,“陛下为何不与臣说呢?她是臣的母亲……”
“紫英哥哥……”梦麟轻声道,“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再有一些时间……”
她忽而说不下去了。
再有一些时间,然后呢?
她当真愿意起复陈同晖么?她难道又能将桢娘送回宗正寺大狱么?或者她还能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么?
梦麟也不知道了。
紫英望着她,一时也不想再接下去了。为夫,为后,他这时候自当要做个解语花,要体贴妻主,要顺从妻主。
但他忽而便不想再维持那些表面上的东西。
“陛下,”半晌,紫英垂下眼帘,终于开口道,“陛下是否要往下弹压陈氏,与母亲的学生?”
他垂着头,便只能看见栖梧宫后殿深红的地毯,掐了金丝,从东到西,一路蔓延而来。
又是一阵沉默。
她们能说的话已经很少了。
“臣明白了。”紫英长长叹出一口气,反而心下有些松快起来,转向了正题,“臣想送送母亲回乡。”
“……好。”梦麟缓缓点头,轻声道,“陈中书应当是明日一早起程,紫英哥哥两位妹妹也同她一路回乡……紫英哥哥,我让魏紫给你备车,明日早朝前宫门一开你便去吧。”
紫英默然望着梦麟,半晌,终于一拜到底:“臣,叩谢陛下恩典。”
今日是个阴霾天。大约是还有一场雨或者雨夹雪要下,天色阴沉沉的,瞧不见日头。
魏紫驾着车,带着紫英在城门口已等候多时了,陈同晖的马车才缓缓驶出城门。
“陈中书!”魏紫慌忙叫道,“陈中书留步!”
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陈同晖才撩开车帘往外看过来:“魏紫姑娘?不知内贵人有何事?”
“不是我,”魏紫摇摇头,让开了身子,为紫英撩开车帘,“是皇后殿下。”
陈同晖一怔。
“臣见过皇后殿下。”她赶忙下车要与紫英行礼,却被紫英拉住了。
紫英再开口时候,喉咙里已是一片哽咽:“母亲,儿子来迟了。”
陈同晖却只是摇摇头,轻轻抚平了紫英袖口,柔声道:“紫英,你怎么出宫了呢。”
“儿子……儿子担忧母亲……”紫英压低了声音,“想见母亲一面,也想问问母亲往后安排。”
“能有什么安排,不过是回乡去,读书种田,或者开间学堂,教几个乡野孩子读书……”陈同晖笑得有几分无奈,“倒是听说……皇后殿下在宫中……不太顺利。”
“没有的事,”紫英赶忙摇头,“儿子心中有数,儿子还是担心母亲。”
“为娘没什么好担心的,”陈同晖长长叹出一口气,“不过是小皇帝长大了,有些事该放手才好。”
她说着笑了笑,有些难言的苦涩似的:“先帝确没有看错人,当今陛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先太子性子急,长安公主重感情,长宁公主少耐性……确只有小皇帝才是最没有短板的,她只是少些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