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在宫中要小心行事,你与陛下虽是妻夫,可到底君臣有别,她始终是君,你该顺着她,”陈同晖忍不住轻轻抚过紫英发顶,感叹起来,“你入宫是苦着了,为娘原先也没想过的。”
“怎么会苦呢……”紫英连连摇头,却已是泪流满面,“儿子是心仪陛下的,便不会苦。”
这下轮到陈同晖微微瞠目了:“我一直以为……”
以为这个儿子是心比天高,想着嫁先太子为太子君,指婚给梦麟恐怕心头不快,却没想到……
紫英摇头,一时又哭又笑的:“孩儿一直便只心仪陛下,再没有旁人。无论她是天子是庶人,儿子都是要与她一起的。”
哪怕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哪怕要踩着其他人的尸骨。
哪怕要连她一并算计在内。
“好,好……”陈同晖忽而笑起来,“那就好……”
“母亲?”紫英轻声道。
“没什么,”陈同晖替紫英最后正了正巾帽,“为娘此番辞官回乡,为的是保住朝中那些做实事的学生何地方上的能吏,若再要起复已不可能,如今能指望的只有日后你两个妹妹入仕了。紫英,我们家若想再起,只有靠你。”
紫英泪水奔流,只能点点头:“儿子明白。”
只有靠他的皇后身份,养下梦麟的亲生子嗣,日后作为外戚辅佐新君。
只此一道。
“明白就好,”陈同晖终于放了手,“早些回宫吧,陛下还在宫中等你。”
梦麟望着宫道,不由叹了口气。
今日天色不好,阴沉得厉害,只怕再过一阵要下雪,也不知皇后什么时候能回宫。
她叫停步辇,叫了玉版来问道:“魏紫可回来了?”
“还没呢,陛下。”玉版摇摇头,“可要奴着人去宫门口候着?”
“不必……”梦麟话才出口又连忙改了口道,“还是叫个人去候着吧,仔细盯着,待魏紫一回来立刻回来禀报。朕要去见见皇后。”
他才送走了母亲,想来心下不痛快,还是要去陪着的好。
“是。”玉版应了声,随手指了个小宫娥去宫门口。
但紫英却并不想见梦麟。
他只是有些疲倦了,纵然知道母亲此番主动辞官只是为了保全朝中的能吏以免她们被此次集权波及,纵然他如今被架空是他自己的谋算。
他只是有些疲倦了,暂时不想思索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权术也好,感情也好,都且先放一放吧。
“殿下,真的不见么?”侍书还是再问了一遍。
“不见。”紫英好容易从车上下来,一进了内殿便斜斜歪在榻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井。描龙画凤的金砖镶嵌在屋顶上,绕着中间藻井透下的一束辉光,真是华美啊,宫廷。
“殿下……”
“不见。”紫英眼皮子半阖着重复了一遍,话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倦怠,揉碎了几声叹息,“你便出门与陛下说,臣想暂且歇着,臣心境不稳,愿自请在坤宁宫修行一段时日以清心养性……就这么说吧。”
且让他歇息些时候吧。只有歇息过了,才有力气重新走出坤宁宫,才好花心思去争宠。卢衡、赵清迟、崔演……还有那许多人在等着她的宠幸呢。
紫英叹了口气,望向殿门口。今日是个阴沉天气,恐怕要落雪,今年的倒春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知道,梦麟就在影壁之后,大门之外。坤宁宫的正门正对栖梧宫后门,穿过庑廊便是。
很近,这是天子与中宫的距离,是帝后这对妻夫的距离。很近。
但他现在不想思索这些。
“……是。”侍书等了他半晌,总算是出去传了话。
“不见么。”梦麟看着殿门,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侍书,你起身吧。”
“是,谢陛下。”侍书直起身子,仍垂着头预备恭送梦麟。
但她却又叫住了侍书,轻声道:“皇后今日身子可好么?皇后……今日可用饭了么?服药了么?”
侍书顿了一息才道:“回陛下,殿下身体并无大碍,风疹也已见大好了,膳食都正常送进宫的。殿下只是今日舟车劳顿,有些倦怠,恐怕不宜面圣。”
这话倒圆滑。却不知是不宜面圣,还是不愿面圣。
恐怕是不愿吧。
梦麟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罢了,朕知晓了,”她摇摇头,总算放了侍书回去,“你去吧,好好伺候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