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仍旧关着门在宫内休养。

梦麟偶尔往坤宁宫望过去，一见着宫门紧闭，便又悻悻走回来。

卢衡看在眼里，这段时日却时常带着桢娘过来请安，让桢娘在栖梧宫中玩一阵子，才叫宫人送回披香殿。

梦麟便笑道：“你总带着桢娘这般奔波，她小孩子，难免累着，我时常去你宫中便好。”

“陛下说是这么说，却没见着日日来瞧瞧桢娘呢，在这般下去，她该不会喊娘了。”卢衡笑道，抱了桢娘近前来放到梦麟怀里，“臣侍听说，要与孩子亲，便是要在孩子幼时多亲近，多说话，多陪着孩子玩，往后她才能记得人呢。”

他伸出几根手指在桢娘眼前晃动，逗桢娘去捉他手指，桢娘两只眼睛便紧紧盯着卢衡指尖，而后猛然扑上去，便是抱着指尖啃咬一口。

梦麟看他倒像是真心喜欢这孩子，便笑道：“你这般也不怕她咬坏了你手。”

“桢娘正是长牙时候，便喜欢咬东西。”卢衡也不收回手，只是轻轻往外拽了拽，便让桢娘松了手，“臣侍原本在宫中预备了供她咬的松木棍，只是今日出门没带在身上，只好这般逗一逗她——哦哦，桢娘，我们桢娘是敏捷孩子，是不是呀……”

他再抽回手指时候，指尖便赫然是一排殷红牙印，桢娘咬劲不小，险些给他咬破了。

卢衡吃痛，想起先前与梦麟说的话一时便有些尴尬：“陛下见笑，臣侍没想着桢娘劲儿这般大。”

“小孩子么，没轻重的，”梦麟好笑，忙叫人给卢衡取些凉水来敷着手指，自己抱着桢娘在腿上，“这孩子……其实很像四姐，没病没灾的，壮得像小牛犊……”

她说着便不由叹气起来：“我同长姊幼时便没那么健壮，母亲瞧了总是有些不喜欢——到底母亲就是更喜欢和她一样的孩子。”

她轻轻垂下眼帘，手便被卢衡握住了。

“但是陛下如今圣体也康泰呢，”他柔声微笑道，“先帝在天有灵必然也喜欢陛下的。”

“先帝……”梦麟笑了一笑，“不说母亲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不是啊桢娘？”

桢娘张嘴“啊啊”了两声，便当作是回应。

她还是不会说话。

“寻常女娘两岁便该开口了，怎么桢娘总是学不会呢……”

“嘘……”卢衡慌忙掩住梦麟双唇，“不能说的，陛下，不能这么说。”

梦麟在卢衡手掌下眨了眨眼睛。

“孩子虽不懂事，却能听懂身边人的感情，陛下这么说，桢娘该听明白了，心里多失落呢，可不能说。”他慌忙抱起桢娘，柔声安抚起来，“我们桢娘只是开口晚，但桢娘是聪慧又敏捷的孩子。”

“你倒很晓得带孩子。”梦麟笑道，两人额头几乎碰到了一处，“分明你年纪也不大。”

卢衡听了便连羞带怯似的垂了脸，轻声道：“桢娘怎么也是陛下的义女，交给了臣来带，臣便该尽心尽力……这些日子跟着学了不少东西呢……”

他越发低下头去，声音也越加轻了：“而且……臣侍也忍不住想……有一个孩子……”

卢衡似是晓得此事不好，旋即便抬了头慌忙找补起来：“陛下恕罪，臣侍、臣侍失言……臣侍自知没有资格说及此事，如今陛下前朝事忙也无暇考虑此事，只是……只是臣侍，总有那一点私心……”

梦麟放缓了眉眼，只是看着卢衡。

她忽而想，这里头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诚然，宫里的男人谁不想有子嗣，莫说是亲生的，便是随意指一个放去膝下养着便是好的，从前母亲征战在外，便收了不少军士遗孤放在宫里头养着，那时候宫中侍君哪怕能得个义子女都是欢喜的。

说白了，还是宫中长日无事，有个孩子在跟前便多一分喜悦罢了。

但是卢衡不同。

陈同晖辞官而去，如今朝中便是他母亲势大，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难免没有另一重意思——他想要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将来能成为储君的孩子。

至于后头这点怯怯，也难说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心之言。

梦麟不得不多作些想。

“我没有怪罪你呀，”梦麟笑道，轻轻抚过卢衡背脊，拉着他越发靠近了些，“你有些私心有什么错呢，算得人之常情了，寻常男子都有的，只是你在宫中，反倒委屈了你。”

“臣侍不委屈。”卢衡靠在梦麟肩上微微摇头，“臣侍已有桢娘了，陛下不知道，臣侍看着桢娘走路吃饭都是新鲜的，臣侍只是忍不住贪多贪足，坏了为侍的本分……”

或许她是太在意皇后了，梦麟忽而心下一动，太在意皇后，反倒辜负了眼前人。

她轻轻抚过卢衡发髻，手指顺着肩颈一路落向脊背。卢衡做错了什么呢……她想着，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拉拢了姚黄，让姚黄总替他说话，又或许他克扣了皇后的炭火，或许给皇后下了药，或许派人去告诉了皇后陈同晖辞官的消息……他只是贪心了些。

而且皇后落到这般境地也是他自取的，若非他先抬出“废后”这等大旗，也不致落到此境地，皇后难道没有错吗。

“让人带桢娘回去吧……”卢衡推了推梦麟，两人几乎要纠缠到一处，“陛下，桢娘还在这……”

哦，桢娘还在。

小孩子只是不会说话，却不是不明白这些东西。

“姚黄，”梦麟唤道，“教人带桢娘去偏殿玩。”

姚黄当即会意，利索抱起桢娘便下去了。

“现在没人了。”梦麟笑道，拉着卢衡靠近，“你总该没顾及了……真是，你现在倒真像是成了父亲……很像先皇后的样子。”

卢衡微微瞠目。她登基以来只有一个皇后，她所言的先皇后便是先帝的皇后，她的父亲。

“臣侍怎能与先皇后相较……”卢衡恰到好处摆出一副羞怯神态靠在梦麟怀里，“陛下谬赞了……”

他微微抬首，便恰恰好能碰着梦麟侧脸，轻轻一落，便是一个依恋的浅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