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笑了笑,坐到梳妆台跟前,开了妆奁与侍书道:“替我绾个家常些的发髻。”
“是。”侍书应了声还是忍不住要问紫英几句,“殿下是要去见陛下了?”
紫英看着镜中人像,轻声道:“要去的。”
放权放得久了,又连遭大难,她才有愧疚。前朝消息传得比后宫快,她既然已经知道此事,他再去求见,便也省去赘叙前情的工夫。
皇后的特权,便是可以无视她今夜召幸何人径直前往求见。
“可是陛下……”侍书又难免担心起来,“若陛下去了披香殿,卢贵君定然是要与陛下吹枕头风的,到时殿下可怎么好?”
“有什么怎么好……”紫英也不免叹气,却只示意侍书将他那一头青丝梳顺了,“总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呢……宫中许多事情,原本便是系于陛下一身。若陛下已然对我无情,我再做什么也是无用,只能求死罢了。”
“呸呸呸,殿下说什么呢,这等不吉利的话怎能出口呢,”侍书嗔了紫英一句,“陛下前些日子还来见过殿下,分明是殿下关了门不见,还说什么病气未消不宜面圣……也不晓得这些日子陛下怎的又不来了。”
紫英不由苦笑道:“因为母亲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她不敢面见他了。不论是吃闭门羹还是真的再见,她多少都有些愧疚。
他能赌什么呢,无非也就是这点愧疚罢了,赌她因此下不了狠心将他拒之门外。
至于卢衡……紫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恐怕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吧。只要他这个皇后不死,卢衡就别想做什么摄政太后的美梦。
“那、那陛下今天还会见殿下么……”
“会吧……”紫英对着镜子给侍书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你照我说的做,这发髻不必太精细,家常样子,再将梳理鬓角自然些不必全数篦进去,也不用簪戴那些没用的东西,寻一支青玉簪子绾发,不失礼数也便罢了,再挑一块白幅巾来与我戴上。”
俗话说人要俏,一身孝,他不是那等明媚艳丽容貌,便也正好是这般清新妆束更合宜些。
“哎。”侍书应下,便知紫英心下已经有数,这便放下心来,“殿下可想好穿什么衣裳了?奴记着去年底新做了见白狐皮里子的斗篷,用的便是鸭卵青的缎料做面子。”
紫英便笑:“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做什么,着人去找出来便是。”
“这不是想着殿下许还有其他安排么,”侍书笑道,“再说斗篷里头穿什么袍子奴可没主意。”
“那有何难?”紫英往衣橱方向抬抬下巴,“挑件素白袍子便是了,里头穿件月白的打底,再配件银灰大氅,便当我是服孝的。”
再说若真是母亲不幸故去,他也该服孝,穿一身素净衣裳她才更晓得愧疚。
他只是直觉母亲已避开了这一劫罢了,更不说无论如何他总该在宫中站稳了才有后路。
“是,”侍书替紫英盘好头发,当真从妆奁里挑了支青玉镶一点素银的发簪来将发髻绾定了,又拿了块雪纱幅巾给紫英包上。
“你去寻衣裳吧,”紫英等着他系好头巾带子,“我自己上妆。”
这时候上妆,若还是点得端庄倒不可取。紫英微微叹气,从粉盒里蘸了水粉,将脸色扑得略略灰败些,又浅浅描上眉尾。
胭脂不必点过两腮,只在唇中略略一扫即过。
他看着镜中人不由苦笑,这等小家子气的手段,如今也到了要使出来的时候,莫非他真的黔驴技穷了么?
“殿下,衣裳都备好了。”他正有些惆怅,侍书却不失时机唤了一声。
也罢,无论如何他总是要走出坤宁宫的。
紫英长长呼出一口气,叫人来伺候着将衣裳穿戴齐整了,才只带着侍书一人往栖梧宫去。
梦麟才与卢衡用过晚膳,便听见魏紫在殿外探头探脑。
“你去吧,”梦麟与卢衡笑道,“只怕是有要事呢。”
这时辰宫门都落锁了,除非军机要务能有什么要紧事?卢衡一抬头瞧见魏紫,便晓得约莫是皇后到了。
陈紫英前些日子都给陛下吃闭门羹,今儿听说亲娘死了反倒能想起来争宠了?卢衡越发咬牙,他先前倒没看出陈紫英是这般冷血无情之人!
“陛下去吧,”卢衡望着梦麟勉强笑道,“只怕是什么要紧事不好耽搁。臣侍便在此处等陛下回来。”
她真的还会回来么?
卢衡看向后殿,皇后从坤宁宫过来,必然是敲了后门,这是皇后的特权,只有他才是夫,旁人皆是侍。
紫英便等在后门处。今夜沁凉,他背着月光,头顶白幅巾便散出一层莹莹柔光,清泠泠地勾出他修长身形,远远望去倒像是要奔广寒而去。
梦麟瞧见他这一身素色打扮不由心下一沉。
他大约是知晓了。后宫四处漏风,自然也是要漏到他宫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