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怀抱着梦麟，忽而有些恍惚。

身体的欢愉才消退了，帐中便要涌起难言的无边阴沉。

要在宫中重新夺回权位，仅靠复宠当然是不够的。或许她今日因为愧疚，或者一点旧日残存的情分站在他身边，但明日呢？明日如何谁也不知道。

他望着帐顶，不由轻轻叹出一口气。

单靠魏紫在她身边传信自然不行，得再安排些人手替他说话。紫英盘算起来，宫中内侍如今仍大多是他安排，心许坤宁宫，只是也在被卢衡渗透了；侍君呢……不过各自为政，赵清迟、崔演几个系出名门的不必说，连黄霜寒那般小官家中儿郎也多不愿与人相投。

从前他顾着自己宫权在握，便得扮演好正室角色不偏不倚；如今没了宫权只剩下一个名位，反倒可以放开些手脚，往宫里再安插些人手。

“陛下。”待日色从窗子底下升起来，紫英便与梦麟道，“陛下大婚后宫中新进了不少内人，如今宫中内官尚无人训导，所赖不过尚宫局几位老公公，臣想着左右今年要遴选宫人，不若也征召几位有德有才的民间男儿入宫为塾师，在宫中建内书堂，方便宫人读书习字，也好教他们更好在宫中任职。”

“这倒是，前几日贵君还与我提了，今年按例是要选些内宦的，只是还没安排下去。”梦麟并未多想，只笑道，“紫英哥哥可有什么安排了？若你身子好些，不如将此事交到你手中吧，遴选宫官是大事，贵君去办总不大好。”

她轻轻一侧身，将将好枕在紫英手臂上：“毕竟你才是我的皇后，紫英哥哥，宫权总放在贵君手里不合适。”

她这时候又说还是该皇后来决诸事了。紫英心下不由苦笑，她当初为了制约他不多管事才将宫权给了卢衡，如今卢氏在外朝渐渐坐大了，她便要在内宫节制贵君，又说起将宫权交还给他。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了只会计算得失利益的帝王？还是她其实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性情，只是碍于身份从不表露？

紫英不知道。

他只好说：“好，陛下所托，臣总当一事。遴选宫官虽费些时日，到底宫中有旧例可循，与尚宫局几位内人掌司参详过，不多时也能出一份章程来与陛下。”

“嗯。”梦麟点点头，轻声道，“我就知道紫英哥哥最好。”

紫英微微一愣，神色便染上几分无奈：“陛下……陛下今日虽不上朝到底也不好总赖在榻上，教人晓得了不好。”

谁知梦麟大约是昨夜里没尽兴，此时反倒攀援着四肢压去紫英身上：“紫英哥哥可曾听闻春宵苦短日高起？”

“那是写昏君妖侍的，陛下怎可妄自菲薄！”紫英慌忙撑起身子掩住梦麟的口，“这等诳语陛下不可再说了……况且陛下……这怎么也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今日总之是不必见人，也不必论什么礼数了，”梦麟扯下他手掌笑道，“就这么一回？一回么，也耽误不了什么。”

她倾身而下，一个吻便落在紫英侧脸上：“就当是……就当是我思念皇后成了疾，疯魔这么一回？”

“陛下……不……”紫英正要说“不可”，却忽而想起如今已不是初初大婚之时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日子了，这方鸾帐之外还有的是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后位，甚至惦记着他的性命。

如今情势已不容他在无时无刻扮演一个体面矜持的正室了，他来是为了复宠，在宫中安插新的人手的。

他终究是垂了眼帘，低声道：“就此一次，陛下，不、不能多，毕竟不能当真耽搁了正事。”

“那是自然，今日还有许多旁的事情要做呢，总不能一直困在床帏之间，”梦麟轻声笑道，指尖缓缓插入紫英发鬓，指甲便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如一阵惊雷轰鸣入紫英血脉，“就一回，决不多了去。”

她的脸落下来，落下来，直到唇瓣吻过紫英鼻尖、唇角、发鬓，最终没入衣襟。

仿佛是大婚的那一晚上，却一切都已不同了。

紫英缓缓合上眼皮，不再多说一句。

帝后今日双双晚起，晨昏定省时候自然众人都知晓了内情——比如为何昨日传召了卢衡，今日听着却是皇后在内侍奉，比如为何他们按时到了披香殿晨昏定省，卢衡却坐在此处脸色铁青。

不过是皇后复宠了。陛下顾怜皇后身子没大好，便还是将诸事交在卢衡手上。

但这一条便很有些解释余地了。

到底是天子不愿皇后大权独揽选择了维持现状，还是天子真心顾惜皇后身体，预备等皇后身子大好了再交还回去呢？眼下都还不明朗。

情势要变不变的，自然底下侍君宫官也都要寻自己未来出路。

“这两日天候转暖了些，我想着宫中也该换了春装了。”卢衡先说起些无关紧要之事，“今年的春衫尚服局已安排了人手可以开始裁制了，料子今日晚些便送去你们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