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叶城城如其名,正如一片孤叶落在几处山脉河川交集之地。
这座城地处交通要冲,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当得上一句易守难攻。
罗长文便趴在城门不远处草丛里——此处数条河流交汇成了绿洲,草木长势倒算得旺盛,很利于隐蔽作战。
沙地昼热夜冷,她却已在此趴伏了五个时辰,从白日到夜里,只盯着唯一临河的那一处城门。
要从山脉上下攻太过冒险,兵士不擅攀援者多,居高临下之势听起来虽更容易,到底还要先爬过雪山,风险远远大于走水路攻城。
她轻轻屏住呼吸,看着一队人马蹚过河口,对城门上喊话。
这是最后一队巡察兵。她在此处埋伏了五日,早已摸透了孤叶城守军的习惯——西戎人习惯一早一晚进食大酒大肉而白日不进以全力迎敌。若要攻城时候,便是趁此时往后推半个时辰左右,西戎人酒足饭饱自然思眠,昏昏沉沉的,连长矛与枪戟也要钝上三分。
她轻轻拨开草丛,借着沙地上的月光看向城楼。
那里原本是她们的城楼。
月光冷冷落在沙地上草丛间,清光便也顺着草叶方向与白沙间隙流泻而出,缓缓汇入水流,直到在城墙留下一片淡色银光,勾出旌旗与兵士兜鍪的轮廓,又被火把焰色吞噬殆尽,燃作一团硝烟回归云雾。
很静,很晴,今夜是个难得的静夜,荒原上惯有的夜风没有呼啸着掠过,只有略显沉闷乏味的夜空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
罗长文缓缓呼出一口气,膝盖向前挪移了三寸。
这已经是很大的一步,足够她半身都探出草丛了。她左右张望几番,终于确定今夜是一个无人出游的清冷静夜。
时辰已晚。安西府的夏夜总是短暂而白昼苦长,这是很难得的时机,很难得的,适宜偷袭的时机。
她缓缓涉入河流。夜中清凉,河水也漫着浅而细密的寒气,悄悄自人衣衫孔洞里侵入骨髓。
城楼上火焰晃得有些寂寥了,落在瞭望口上仿佛还含了几分酒气。看来西戎人已用过酒了。
酒在战场上是很好的东西。它能麻痹人心,心生惧意的战士借此增长胆气;它能清创祛毒,身中瘴气的躯体能借此摆脱腐烂;它能驱寒暖身,冬夜里的牧人们借此烧热身躯出门狩猎闪着幽绿眼睛的狼群。酒是很好的东西。
而现在酒正在侵蚀西戎人的神经,将夜与月,云与水,风与火刻入他们的血脉,催使迷茫的羔羊落入甜梦。
酒是很好的东西。罗长文轻轻呼出一口气,手臂一挥,率先提膝奔向城门。
今夜的任务是偷袭城门。她们只有极少的兵力与少量的火药云梯铁索之类攻城器械,机会只有一次,不允许失败。
这是一场豪赌,但她罗长文崭露头角便是出于豪赌。
她的赌运向来不错,从前偷袭定妃粮仓是如此,今夜偷袭孤叶城也是一般。
“咔啦”。
铁索利爪勾上城楼。
她忽然有些想笑——孤叶城城楼并不甚高,城墙也算不上多厚,故而只能依靠地形守城。这全是拜了安西府境内砖窑稀少所赐,从前她总忧虑城墙易攻难守,今夜倒成了她攻城的法门。
时移势易,大约如此。她抓着铁索攀上城墙。
铁索勾得不甚利落,她必须得快些。
为将者不得不身先士卒以壮士气,这是亘古不变之理。
她抓着铁索连跳数步,借着向上的力轻盈落上城头。
西戎人已靠在城墙下昏沉点头了。
她的赌运果真不错。强运是赌徒的立身之本,而她毫无疑问是赌场上的常胜将军——哦,沙场上也是。
罗长文脸上缓缓绽出一个微笑,手起刀落,割开了这个年轻人的脖颈,登时鲜血喷涌而出,这个年轻人尚未发出一声哀嚎便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这与胜败一般,是沙场上的常事,愿此人来世有个好命数。罗长文轻轻一跃,三两下便剥下这年轻人的衣裳套在身上。
至于人,便丢下了城楼。
这个岗哨里的守军只能有一个,现在是她罗长文。
她借着夜色便利,与同样早早登城的几个先锋军解决了邻近守卫,一挥手,令底下伏兵尽数爬上了城楼。
城墙之下是西戎人的军营。肉与奶的脂香尚未完全散去,混着酒香与人的体味,缓慢而轻盈地拂过城中的军帐与民房,向每一个战士昭示着或吉或凶的梦境。
他们刚拿下孤叶城不过十日,还在庆贺自己的英勇。
可惜了。罗长文摇摇头,对兵士打了个手势,指挥手下先往兵器库去。兵器库里有的是刀剑与弓兵,乃至还在落灰的角落里找见了几把旧式火铳,大约是此前军中淘汰的古物,竟然还能用。
哈,她的赌运一向很好。大约朱西关到孤叶城,镇守城池的神明总是站在她这一边吧。罗长文不由笑出声来。
“放火。”罗长文笑道,“现在该是西戎人为孤叶城地形嚎哭的时候了。”
孤叶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是难得的天然关隘,易守难攻。
可惜现在站在城墙高处的是罗长文,和她手下的偷袭者,西戎人仍旧睡在城池中央平坦的帐篷里。
不知道是谁的火箭率先落在军帐顶上,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有了一支箭便有下一支,一时间火箭如雨落下,烧着了所见之处每一顶营帐。
罗长文又嗅到了烤肉的脂香,甚至还有几分清冽酒气混杂期间,或许是尚未饮尽的美酒,此时也成了助燃的利器。
酒与肉,在战场上也是很好的。战前要钦赐牛酒犒赏兵士,战后也要赏赐牛酒,而战中,这些可以是吊在每一个兵士心中的信仰,也可以是此时偷袭的助力。
“城楼各处都守好了么?”罗长文坐镇城楼正中往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