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彻底不顾往日情分了。

天子无情……也不全是，天子那点情分只落在了皇后身上，她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皇后一人。至于其余侍君？玩物罢了。

卢衡忽而笑出声来：“陛下用得着臣侍，便放任后宫里消息流通；用不着了，便说臣侍僭越。”

“你放肆！”

那一双象牙食箸骤然砸到卢衡头顶，打歪了他幞头，露出底下青丝。

“朕念着你长姊遭难下落不明，母亲也革职归家，心下总不畅快，故而不与你计较，你倒得寸进尺起来了？我看桢娘也不必养在你宫里了，即刻抱去坤宁宫，朕的义女本就该皇后养着！”

紫英也望向梦麟，轻轻垂了眼帘。

她已不是那时候同他说心里难过，要他进宫来陪陪她的少年天子了。

她染上了每一任帝王都有的傲慢与冷酷。

“臣侍不敢讽刺陛下，”卢衡缓缓直起身子，扶正了头上巾帽，“臣侍不过是在陈述事实。陛下，您何曾有一点点顾及过臣侍呢？臣侍不过是您养的一条哈巴儿狗，需要时候，打压一下皇后；如今您与皇后情好，臣侍便被弃如敝履。”

他不等梦麟发话，竟自己站了起来，俯身看向梦麟：“您虚伪。至于桢娘……陛下，您当真对这孩子视如己出么？这孩子也不过是给臣侍一个希望罢了，好歹您还有几分人性，如今想得到送给皇后。您虚伪。”

紫英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当然了，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哪有好人？您若不是狠心绝情，能逼退长安公主，斩杀长宁公主，连自己的亲生兄长都软禁在宫中，如何能坐稳这个皇位呢？”卢衡冷笑一声，“臣侍只怪自己眼皮子浅，听了几句好话便与人托付了终身，臣侍当真曾以为陛下是要与臣侍共度一生，皇后不过是拉拢陈同晖的棋子。哈，是臣侍想错了。”

他望了一眼皇后，见皇后垂头不语越发大笑起来：“陛下要与之白头的难道是皇后吗，是龙椅！皇后，陈皇后，陈紫英，你莫非不知晓么？”

紫英仍旧垂着眼，却是轻声道：“贵君伤心过度难免失控，侍书，你着人送贵君回宫吧。”

“是。”侍书应了声，赶忙叫了几个内侍架起卢衡，又是着人去传软轿，又是慌忙找了个帕子要堵卢衡的嘴，哪还有点贵君的样子。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皇后，我的今天，未必不是你的明天！”卢衡教几个内侍架下去还在大笑，“陛下，你一心埋伏要取卢氏性命，没想到就砸在卢徽这个草包身上！君以此兴，则必以此亡啊陛下！”

他说的没错，但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宫中那点微薄的体面便要全斑驳开裂，旧墙皮似的窸窸窣窣剥落下来，露出里头灰白的幽怨。

紫英一时无话，梦麟亦是垂头无话。

卢衡是不想再挣扎了，索性戳破这点幻象，但剩下的人仍在此间，别无选择。

“……紫英哥哥，”过了好半晌，梦麟才轻声唤道，“紫英哥哥……”

她垂着眼帘，眼角嘴角下巴也全都随着眼帘垂向地面，她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嗯，陛下，臣在呢。”紫英柔声道。

“我没有欺骗过你，”梦麟轻声道，“之前与你说的，也都是真心的……我不是像对贵君那样……”

其实那又怎么样呢。紫英不由苦笑，那又怎么样呢。

要陪伴天子一生的不是皇后，是龙椅。她坐在龙椅上，后宫里的男人就只能是争权的棋子，该赌的也只有那一点偏心。

卢衡是着相了。

“臣明白。”紫英柔声道，“陛下用心良苦，臣明白的。”

“嗯，”梦麟轻轻点头，“今日我便命人将桢娘送过来吧，贵君恐怕失心疯了，总不好教桢娘与他同处一室。”

紫英点点头：“是，臣过午便着人带桢娘回来，便放在坤宁宫，也不至于搅扰了陛下政务。”

说来也的确如此。

梦麟不由笑道：“总是紫英哥哥考虑周全些，午后还要见了几位尚书同孙、赵两位都督，商议往安西府运粮之事。”

“陛下面带喜色，瞧着是有好事。”

“是啊，昨夜里原是虚惊一场，安西府关隘教罗将军带人夺回来了，如今只消将边境推回骆驼城即可，目下重在筹粮。”梦麟笑道，却忽而望向窗外。

宫中苦夏总是有几分难言的沉闷，许是不许蝉噪出没的缘故。

卢衡已教带走了，同他的怨愤一道。

梦麟目光落在日晷上，声音轻得有些飘忽了：“卢氏此番翻不了身了，紫英哥哥，我们的时机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