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省狱,若敢耍小聪明,我便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此时的容殊一副江湖做派,瞧不出半分医女模样。
“昭昭,你瞧,你妹妹果然聪明”
容昭看着面前的男子,眸中怒火尤甚,可面色实在苍白,更是无力,只能道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陆子安,你不能动她。别忘了,她可是背靠十八脉”
“你放心,我自是不会动她,我只是,想同她玩个游戏”
省狱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人想去这等阴森血腥之地,容殊尚未踏入,怪异皂角味混杂着血腥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倒没有什么四肢不全抑或满身是血的罪犯,甚至不如灾荒或大疫之地的百姓惨烈,
但他们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平常,有人呆滞中透着享受,有人麻木中浸着抗意,还有人死寂中带着阴鸷。
虽说空气中血腥气已淡去不少,甚至还用大量的苏合香调和,现下不仔细闻完全闻不到,但地缝中泛红的青苔、大红狱门上斑驳的霉痕,无一不显露着先前的潮湿阴暗。
许久未见的皇帝姐夫一袭紫衣,背对着容殊,尚未靠近,浓稠的苏合香便抢先冲击着感官,压抑于其下的腐锈张牙舞爪,强烈刺激到反胃。
容殊压下喉间翻涌的怒意,话中还有几分质问,
“陛下,我阿姐在哪里?”
陆亭回头看向容殊,眉目柔和,不同于先前的闪躲,那双含情眼直直对上容殊视线,
危险,是容殊阔别多年后,对这位姐夫的第一印象。
“二小姐,据皇后娘娘所言,你的箭术一流”
陆亭侧身,露出身后遍体鳞伤的人,绑在刑具上的人似乎还吊着一口气,凌乱的头发沾着血,一团一团糊在脸上,只有一缕发丝微微起伏着,
他仿佛随时都会窒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但每一处伤口都流着暗红的血,毫无疑问,这副场面刚刚造成没多久,容殊一下子上了火气,一支箭却挡住了她想要前进的步子,
“容二小姐,我们比一场吧,你若是不比,什么珍贵药材我没有,我会吊着他,让他时时刻刻感受剧痛却无法死去。但只要你赢了,我就会派人救活他”
这是容殊从未见过的陆亭,残忍疯狂,映得那双本该含情的眸子也只剩嗜血。
陆亭见她犹豫,更是自信,
“哪怕你输了,我也会让他走得痛快些,如何?”
可陆亭失算了,容殊没有半分慌张,甚至较方才更加冷静。
“这是一个无辜的人?”
她微抬起头,压下眉眼,声音不大,面上甚至看不出怒意,启唇道,
分明处于弱势,却仍旧透着几分高高在上,明明相处时间不长,这时的她,配上那四五分相似的脸,让陆亭看到了曾经的容昭,
不安不知何起,攀升着要吞没他。
看着陆亭的神色,容殊已经知道了答案,
“陆亭,他是人,不是你的玩物或是赌注”
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嗓音,却透着与生俱来的盛气,
陆亭额角青筋暴起,躁怒起来,
“是又如何?容殊!我是皇帝!是谁许你质疑我还直呼我的姓名?谁许你质疑我的?难道是你那……”
他猛地止住话语,握着箭的手却青脉横起,面容更是可怖,
容殊不顾他莫名其妙的暴怒,折了阻在身前的箭,将锦囊里的药喂给呼吸微弱的男子,松了绳子让他靠在刑具上,
可下一瞬,指尖便毫不犹豫点向男子颈后昏睡穴,
救他一命,可不意味着还要为自己增加一成隐患。
身后居然传来破空声。
陆亭的生母无权无势,身为太后宫里的二等丫鬟,却选择铤而走险爬上先皇龙床,哪怕真的诞下了子嗣,也注定得不到认可,
而早早失了生母的陆亭,在这尔虞我诈的宫里独行,吃食自是被克扣得不成样,能活到束发之年已是万幸,更何况现在身居高位日日操劳,身子实在算不上强壮,而他的武艺更是没有名师指导,容殊就算赤手空拳,也能稳住上风,遑论利剑在手,
可她只需要一击必胜,
容殊攻势未停,腕间一转,略用巧劲,软剑便同蟒蛇般缠于陆亭剑上,又一使力,剑尖便直逼其面门,陆亭吓得后撤几步,趁此空档,容殊脚尖一转,剑尖回撤,可另一腿却已蓄足了五成力,不待陆亭反应,便狠狠踹向其胸口,竟将其踹出数米远,
陆亭一抬首,剑尖已悬在脖颈,
少女面色如常,甚至呼吸都再平缓不过,
“说,我阿姐在哪里,你又做了什么”
剑尖微颤,暴露了少女隐于平静之下的慌乱,可刀剑无眼,已在陆亭颈间留下一道血痕。
“哈哈”
陆亭竟是不怒反笑,容殊顷刻警觉,血痕又深了几分,
“你放心,此地除了那活死人,便只剩你我二人”
见容殊仍是不信,陆亭又伸出手来,
“走啊,我带你去找她”
容殊定定看着陆亭,收了剑,却没有理会对方伸出的手,
可腕间细蛇却突然躁动,猛地探出头来,尖牙直向那只伸出的手咬去,被容殊硬生生截停在半空才不至于下口,
陆亭明显被这变故所吓,脸色白了几分,
对上容殊审视的目光,只能强作镇定,他正要开口,面前少女却猛一动作,向省狱深处跑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自陆亭心间升腾,他不顾心口剧痛从地上爬起,踉跄几步跟上,
可少女速度极快,几瞬便没了身影,
没过一会,浓重的血腥气息自省狱深处传来,陆亭心中不安愈演愈烈,
他加快步子,失了魂一般向前跑去,却被眼前一幕刺痛了眼,
血迹浓稠,胶着于地面,容昭跪在地上,像一座被血浸透的木偶,看向陆亭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虚无,而她怀里,是方才还在审视他的容殊,此时双臂尽断,脸色惨白如纸,生息已断。
……
奉京城门外,又来了几匹骏马,
“可有见到镇北侯府容二小姐入京?”
在刘三被唤过来时,就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忙低头作揖,
“禀大人,容二小姐在两个时辰前便已入城,除此……”
“二公子!”
极其突然的一声,刘三闭了嘴,头死死低着,可余光还是瞥见,马上少年蜷起的身子,
他似是受着极致的苦痛,最后竟直直滑下马鞍,被忽然出现的一位黑衣少年扶住才不至于坠下马。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一段民间传言,镇北侯府里那对双生子心脉相连,一人遭痛,二人同蚀。
不远处响起一声喑哑的嘶鸣,尾音哀转凄绝——容殊那匹马竟是莫名死在了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