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元廿七年三月初十
医毒支三脉
明亮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隐隐落在少年床头,照亮他不知因何而蹙紧的眉头,以及因不断滚动的瞳仁而起伏的眼睑。
少年呼吸略显急促,额角的汗水也肉眼可见的不断冒出,一个转身间,他猛地清醒,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床,甚至没来得及放缓急促的呼吸,便抄上外衣,踏着月色匆匆离开。
“师父!师父!”
红木大门被拍得咚咚作响,不断有破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苏沐均手下动作不停,熟练避开一支又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暗箭,终于,大门渐渐打开了一条缝,暗箭也停了攻势,
“柳师姐!好久不见。”
开门的女子眼睫半阖,本就稚嫩的脸愈发素净,添了几分乖软。
少年嘴角笑意不减,迅速打过招呼,一溜烟进了庭院。
最深处的屋子门关得严实,少年熟练地翻墙而入,外间的椅上躺着位头发半白、昏昏欲睡的老者,眼还闭着,话已悠悠出口,
“均儿,又瞧见了什么,这样大张旗鼓”
老者撑着扶手坐起来,不躁不缓,半睁的双眼却直直看向苏沐均左眼——这是只萤石般的深绿色眸子,在黑夜中如微亮却不失清透的磷火,无法想象其在日光下会是怎样的耀眼。
萤石眸子的少年嗓音欢脱,满是少年意气,
“师父,我窥见乾坤了!我瞧见朱雀星宿轮转、南箕北斗暂合,璇玑倒悬,重开甲子,这可是有违四时的回溯之兆”
少年讲得投入,掰着手指一个一个说,对老者震惊而又畏惧的注视浑然不觉,
“师父师父,您曾说,此间无人能逆溯时序……”
猝不及防对上少年回视的目光,老者眼中的畏惧瞬间被浑浊掩藏,
苏憾阖上眼,不愿直视这双满是希冀的眼,他慢慢躺回木椅,看似漫不经心,推翻自己先前的言论,
“或许,确实已经有了”
一句话让苏沐均心潮澎湃,他疾步至老者身侧,殷勤地替他捶腿,
“师父师父,您知道的,我一直很好奇这个,能不能透露点?”
看老者无动于衷的样子,苏沐均立马变了策略,
“师父,您的天枢术可谓是登峰造极,您说还有谁能比您厉害啊……”
“呵,与其从我这里套,不如好好下功夫,自己算,才保真。”
苏憾浑身僵硬,语调也比平时僵硬不少,但此时的少年似对此毫无所觉。
仲元廿七年三月初十
镇北将军府
“阿娘,我好痛啊,阿娘……”
是夜,凌乱的脚步声不断在丹阁外响起,容昭微拢披风,带着怒意走出门,拉住一个步履匆匆的丫鬟。
“这般吵闹是发生了何事”
“回大小姐,二少爷梦魇醒不过来,还梦呓着,现下正寻法子,是以杂乱了些”
“梦呓?可是又受了惊?”
容昭柔和了语气,却不由染上几分疲惫,她揉了揉眉心,不紧不慢问道,
“回大小姐,奴婢不知,二少爷这梦魇来得突然,府医束手无策……”
丫鬟声音微颤,带着小心翼翼,容昭轻轻瞥了一眼,有些无奈地叹气,虚扶了一把对方半福到颤抖的身子,轻飘飘落下一句不必紧张,便拢紧披风向项林轩的方向走去。
“娘,阿铮这几日也未受冻受惊,怎么又梦呓了?”
容昭毫不避讳地绕过屏风进入内室,看着榻上满头大汗不断呓语的男孩,语气带了点心疼,不过更多的还是平淡。
床边的妇人眉头紧皱,一面安抚男孩,一面回道,
“这次情况不同,看这样子,不像铮儿受了惊”
容昭面上的平静立马把持不住了,她立马转身,
“我现在就去找阿傩……”
“容昭”
身后的声音不大,反比怒意更叫容昭畏惧,一下子将容昭定在了原地,
“我说了多少遍,无论你有多在意阿傩,都不可因她乱了阵脚,更不可将在意闹得人尽皆知”
“你将来必定深陷官场诡谲,你的软肋,难道就这样摆在明面上?”
“更不必说,阿傩孤身踏入十八脉,可你我知晓,她身份不同寻常脉人,哪怕十八脉人才济济,她的处境也算不上安全,难道要她因你平添性命之忧吗?”
容昭小心翼翼挪回原位,略带讨好地唤她,
“娘,阿铮体弱的事尽人皆知,我哪怕半夜火急火燎赶去十八脉,别人也会觉得是寻名医,猜不到阿傩头上的,但娘,我也明白的……”
林婉歌喜怒不显,轻轻安抚着昏迷不醒的容铮,
“你既是选了这条路,便要万事小心,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容昭眉眼低敛,尚未言语,榻间男孩忽地溢出几声破碎呜咽。
那单薄身子缓缓蜷作一团,十指却死死扣在心口衣襟之上,似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冷汗同时顺着鬓角蜿蜒而下,很快便将席上布枕洇出深色水痕,
容昭忽觉心头一阵刺痛,她十指一颤却未曾顾及,只上前几步取出柜内令牌,
“我去寻太医”
谁知话音一落,男孩面色倏地惨白,似失了生机,衣襟之上的手也无力垂下,
林婉歌猛地蹲下,两手交叠紧紧裹住男孩双手,手下温度愈加冰冷,她身子不住发软,似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铮儿,铮儿?”
林婉歌呼吸急促,指尖不自觉拢得更紧,却怎么也捂不暖掌心内失温的冰冷,
容昭心头刺痛更显,她身子微晃,借柜沿之力才不至于跪下,她向前几步,将二人分开,令牌也随之落入林婉歌手中,
“娘,快找人去寻太医,再去取暖炉、厚裘来,这里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