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昭嘴上吩咐,一手解开容铮紧束的衣襟,另一手贴上其腕侧脉搏,好在虽细速紊乱,但仍在跳动,
她心神稍定,心间又泛起细密的疼,她深吸口气,接过丫鬟递来的毛毯,
哪怕身子颤得厉害,手下速度也丝毫未减,几息便已叠成个厚实的长垫,她单膝抵在榻边,将其垫入容铮腰臀之下,
她正要接过暖炉,容铮却忽然伸出了手,紧紧攥住容昭衣袖不放,容昭手下方向一转,
“阿姐……”
容昭耳边响起喃语,心头刺痛诡异褪下,仿佛方才全是错觉,她一愣,随即继续动作,手下温度已略有回温,她松了口气,忍不住伏下身子缓了缓,
恰在此时,腕间一凉,容昭抬头,与容铮对上视线,
此时的容铮神色冰冷,眼底却幽幽如深潭,看得容昭如坠冰窟,
可只一瞬,男孩眉间皱成“川”字,冰冷顷刻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他可怜兮兮的呼唤,
“阿姐,我好疼”
容昭被他唤回过神来,轻声安抚他,
“无事了,一切是梦罢了,都是假的,可还是心口疼?”
却见容铮一脸茫然,似是想要起身,容昭正要扶他,他却已松开攥在她腕间的手,一骨碌坐起来,
“阿姐,不是梦!我的腿不痛了!”
男孩眼中似有星辰璀璨,声音虽不大但喜悦溢于言表,容昭只在三年前见过这般活气的眸子,那时……
“你……腿不痛了?”
容昭眉头微皱,面庞虽仍旧稚嫩,可情绪已尽数掩在眉眼之下,甚至透出几分威严,
容铮一咽唾沫,倒不是害怕,只是后知后觉,面前的阿姐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阿姐。
他语气讷讷,
“阿姐,你为何瞧着长大了不少?”
又细细看了看容昭的面容,容铮有些质疑,
“我自幼便有腿疾,会时不时疼痛,甚至不能长时行走,阿姐,不记得了吗?”
容铮的话肯定了容昭的猜想,她还在斟酌该如何出口,面前男孩已先一步开口,
“还是我,乱了记忆?”
他伸手抚了抚腿上盖着的被褥,明明眼中神采不再,语气却似是轻快,
“阿姐,我好像出了些岔子,许是记忆倒退了些,但阿姐还是记忆中那般漂亮,还多了几分贵气,总不会已经及笄了吧?阿铮若错过实在有些可惜”
容昭瞧着他,却实在无法同他一般轻快,忆起他这三年被梦魇折磨时的模样,只觉这天地不公,
为什么,不是说已经好了吗?为何今夜又突发梦魇,为何不像前几次一般?
为什么这次毫无征兆,便直直夺了他三年记忆……
容昭强扯出一抹笑,可眼中不甘却怎么也掩不下,容铮忽而凑上前,轻轻抱了抱容昭,又很快撤开,
“无事的阿姐,阿铮能慢慢想起来,再不济便当黄粱一梦,阿铮不会不适”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一个身影出现在屏风之上,却是位衣着凌乱的老者先一步跌入内室,他不顾仪态匆匆爬起,急急把上容铮脉搏,
“刘太医,阿铮他,好似失了三年记忆”
刘桦一听,横眉倒竖,不断调整姿势,口中不知念叨了什么,
容昭未能听清,容铮心神却全被屏风吸引了去,
“是大哥吗?”
只听容铮轻唤了一声,
屏上的影子不断清晰,直至一位身材健硕的男子迈入内室,他身上还带着潮气,乍然进入这温暖的内室蒸发似的冒起白烟,他久久未动,定定看着容铮,
冷毅的面上笑容一闪而过,终于开口,
“人没事便好”
他应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容昭的狠瞪压了回去,最后只吐露了简单五字。
“刘太医,阿铮的身子可有异常?”
容昭横了眼容旭,转头看向刘太医,见他面容仍是一副难言模样,更加不安,
老者却放下了把脉的手,顺手捋了捋胡须,才回看向容昭,容昭一见他这动作,心已安了七八分,只听他道,
“你这娃娃性子忒急,你弟弟这脉象来去从容,浮沉得位,分明再好不过,他现下这失忆之症,根可不在他身上,依老夫看,还不如去瞧瞧十八脉那小娃娃……”
“阿傩怎么了”
刘桦话还没讲完,被四道声音齐齐卡回嗓子眼,他又一摸胡须,有些心虚道,
“不是他的问题,不就只能是他那双生姊妹的问题了”
刘桦这随口一驳,竟真叫他误打误撞说中了关窍。
远在南境的医毒支三脉,
一陈设略空的屋内,容殊正侧卧在床,身子蜷着,眼泪无声无息自脸颊滑下,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圆润脸庞,此刻却苍白得不见生气。唇瓣开开合合,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终未溢出一点声响。
略显寂寥的屋外,一个少年斜倚于门框,侧着身子,似在听里头的动静,大抵因为什么也听不见,面上略显气愤无措,却生动鲜活。
细碎流光自银河倾泻而出,少年如萤石般的眸子逐渐失了光彩,另一只黑瞳也变得灰白无神。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少年缓步离开,屋内少年也早已平静入眠。
而对于三脉最深处的衍星枢司衡而言,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只见其跪在书案前,按着寥寥几字的判词,猛地咳出一口血,面容竟更显苍老,
但手下动作仍不停,甚至不顾断续咳出的红血,只抬起左手死死捂住,硬是颤着双手写完,
正要放下笔,右手却骤然抬起,重重划去才咳出的末句,不受控制又落下五字,
苏憾看着血迹斑斑的判词,颤巍巍地试图另起一卦,却猝然遭到反噬,发尾倏地褪为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