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有好转，不出一月便可痊愈”

容殊不知跪了多久，细碎雨点忽被一把素白纸伞阻拦在外，一双木屐出现在她视线内，

“姝窈。跟上”

容殊忙起身，心跳如鼓，居然惊动了苏止师伯，他可是支脉的首座，与师父一样，为乙榜医者，终究是莽撞了。

容殊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开口却毫不犹豫，妄图先发制人，

“苏止师伯，姝窈自知凭一人之力解九毒骷万万不妥，但此人生死间不容发，解毒迫在眉睫，九毒骷气味特殊，姝窈自认辨气之能堪称翘楚，更不必言以火灼血后，症状明显异常。姝窈虽年幼，但学医已有八年，九毒骷解药乃戊级考核必背项之一，姝窈并不觉得有错”

容殊在赌，赌这位支脉首座尚未觉察西南蛊毒的存在。

男子目光一寸一寸刮过，可容殊沉得住气，自不会叫他瞧出端倪，

她敢肯定那毒已解，不然哪有时间慢悠悠惩治她，这遭，无非训她自作主张，最差也不过瞒不下蛊尸引一事。

“姝窈，抬起头来”

容殊一顿，顺从抬头，才发现周围竟空无一人，她抿了抿唇，适时展露出害怕，

“止师伯，为何唤姝窈至此？可……可是解药有异？”

容殊身子有些发颤，仍强装镇定的模样，她深深呼吸，出口竟有些哑，

“是弟子狂妄，师伯，弟子不该擅作主张，不该……不该急躁冒进，可师伯……”

容殊吸了吸鼻子，本是虚情假意，有些不自然，可没几句话，反将容殊努力隐藏的不安勾了出来，

记忆深处那一桩桩腐溃糜烂、求救无门的惨状与这次露骨的患处骤然重合，一股深植于骨髓的后怕猛地擒住了她，眼泪竟是真的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她又不自觉想起先前种种差错，压抑的感情似找着出口，灌得容殊头脑发懵，

“千错万错都是窈窈的错，但窈窈只是想做点什么，那人已耽搁了许久，那般严重，窈窈总怕来不及，可那毒又已被逼至一臂，窈窈觉着再怎么也过了戊级考核，解药也早早背下，总有能力解这……”

看到上首之人微微皱紧的眉，容殊才反应过来似的不再多言，她抬手狠狠擦了擦泪，可袖口早已被雨水打湿，反叫容殊花了脸，

相比先前的故作稚嫩，这次还真有几分孩童的模样，

“师伯，总归是弟子考虑不周，甘愿……”

“姝窈”

容殊正要借这委屈劲伏下身子卖一番惨，谁知对面的男子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表演，

“你可知，何为蛊”

容殊心一坠，正要开口，可苏止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复，

“你年纪尚小，或许不会知晓，但红杉院内总有先祖日志，蛊尸多少会有所记载”

苏止看向容殊，面上似蒙了层雾，原本带笑的面孔瞧不真切，有些陌生，

“姝师侄，你不必紧张，那人体内毒素已被你压下，你做的极好”

容殊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先前的劲头来得急，去得也快，但心绪不似之前紧绷，面上便不自觉带上笑，

“那便好，那人没事便好”

容殊几乎没有停顿，出口也再正常不过，

“止师伯，我翻阅过红杉院大部分日志，也的确有多位师祖在日志中提过蛊尸之毒，甚至不乏大量笔墨描述其特点，这蛊尸种类繁多，却无一不叫人胆寒，它实在可怖，可我毕竟从未见过，也未曾听人谈论，师叔为何提及？可是此次九毒骷症状与蛊毒相近？抑或外界蛊毒再现？”

苏止的目光有些空，落在容殊脸上，却没让她有被注视的实感，只觉得那视线温和而释然，

他没有回答容殊的疑问，却轻叩案几，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可曾来过此地？”

容殊一愣，看向那普普通通的案几，瞳孔骤缩，鼓鼓心跳在耳旁响起，

苏止也只是轻飘飘揭过，没有多言，像是句玩笑话，

“姝儿，还未贺你晋为戊榜子弟，倒先阴差阳错叫你在门外跪了一遭，时间虽不久，但念你年纪尚小，想必这教训已足够让你记住，快快坐下，不日你师父回来，怕是好一顿说教”

容殊慢慢爬起，膝盖离了冰冷地面，渐渐回温，呼吸却逐渐机括僵硬，两句“年纪尚小”，苏止未尽之意空且泛，容殊摸不着头绪，但刺耳的心跳总归叫她不安，

“姝儿向来聪慧，且天资卓绝，但不及一年便从己榜晋至戊榜，也定耗了不少心思，师伯行医多年，见过那么多奇人轶事，也少见同你和沐均这样机敏的孩子”

“想你初到三脉时，那般活泼好动，沐均自小顽劣，师叔们总怕他同你争执，如今想来倒是你治住了他”

“你们二人打小交好，这很好。他生来眸色有异，眼中万千也与常人不同，这是他的机缘，亦是他的负累。他倒是一贯如常，活得理所当然”

“万般机缘，既降于世，便不分善恶。是福是劫，端看持机缘者如何自处。像你此次虽急险，可那解药无论速度还是用效，都堪称翘楚，我自会为算你通过锋试”

“待芰奇师弟回来的考察一过，你便能踏上历练了，不过也还要好一阵，这一段时日便留在毒脉吧，也算是为了历练，学些防身手段”

一直到容殊踏出那间议事阁，聒噪的心跳声仍未停歇，苏止的话在容殊脑内不断响起，每一句话都指向了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重生一事他既有所耳闻，无非源自衍星枢司衡苏憾或小师叔，

她还是不够细致，连尚不熟悉的苏止师伯都瞒不住，又怎么瞒得了朝夕相处的小师叔？

“窈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