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苏沐均猜错了,先不论前世此时的藜承胤是否失过行踪,哪怕确有此事,按三脉对其的保护,容殊也不会知晓。
除非回来得大张旗鼓、轰动上下。
她此行目的并非一舍,而是一舍之上的青松院,
她才回到栖微阁,便收到了止师伯的传信,锋试已过,需去青松院领试心帖,
据说是因为年纪尚小,所以要掌脉亲笔。
但在青松院内,等待她的并非掌脉苏闻,而是衍星枢司衡苏憾与支脉首座苏止。
苏憾半白发色已褪为雪白,但并不憔悴,甚至颇有神采,他盘腿坐于榻上,似是闭目养神,
一串清脆的木屐声从屋外传来,苏憾看向门口,正是苏止,他只瞟了一眼,便阖上眼。
“师伯”
苏止踏过门槛,端正坐于苏憾下方,
“如师伯所言,姝窈正是那位变数”
“师伯现在可否同我讲,为何肯定是姝窈?我观她言行举止并无异样,若不是蛊毒,哪怕师叔言之凿凿,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当真去敲打她”
苏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转向门外,
“我并未算出变数为何人。可行知,如今这世上,有能力违逆天道的,只有那一人”
天道二字,于苏憾而言是禁词。
敬有之,畏更甚,
这般僭越的笃言,从未有过。
对于师伯口中的“一人”,苏止隐约有了答案,可他不敢多问。
道不可闻,闻而非也。
苏憾不再远望,手探向怀中,取出一张血迹斑斑的布料,
若苏沐均在这里,便会发现,这布料的材质与他遮目的轻绡相同。
苏憾将血布递予苏止,其上血迹虽已腐为暗红,却仍触目惊心,
苏止正要开口,便见苏憾摆了摆头,布又近了一寸,他双手接过。
展开血布,其上字迹潦草骇人,苏止只匆匆一眼,便忍不住合上,
他看向苏憾,对方已阖上眼,他只得再度展开,一字一句,句句斟酌。
形若春风野马,
心似映月暗潭,
风过微涟漪;
本是救世青莲,
却遇彩蝶风动,
蝶散莲终毁。
最后一句被草草划去,还能勉强认出,取而代之的,是另五个字,
晦悟感伤怀。
苏止深吸口气,眉头不自觉拧住,他正要开口确认,却先听见苏憾轻声的低语,
“我窥不透未来有何变故,亦窥不破谁会成为变数;推不出是谁扭转了乾坤,亦推不尽是谁改易天命”
“我只能去算苏沐均——算他的命轨,算他的定数”
“可他的定数起了变故,我便再去算那只「彩蝶」”
他抬眼看向苏止,眉眼藏着一丝苏止读不懂的悲恸,他不自觉抬手,再探入怀中翻找,可惜空无一物。
他嚅嗫着嘴唇,几度欲言,只余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道尽未言之语,
“算她从何而来,算她意欲何为”
话音未落,苏憾脸色骤白,心口似被韧性有余的丝绸死死缠绕,窒息感逼他俯下身去,他牢牢攥住胸口衣襟,天地却渐渐恍惚。
苏止见状,忙放下手中写满判词的血布,几步上前为其服药,
丹药化在苏憾唇齿间,一股腥甜却猛地涌上喉间,他半靠在苏止身侧,甚至不及抬手,一口血已喷溅而出,溅于袖口衣襟,似香灰落烬,星星点点,终要燃尽最后一缕余温。
视野尚清明一息,
榻几之上,一抹火光忽而乍起,燃于二者眸底,
正是血布自燃。
见此异状,苏止才隐约明白,为何无论先祖还是师伯,都畏惧触怒天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来得突然,让苏止招架不住,可其中释然更让他一头雾水。
“师伯?”
“哈哈哈,行知,三人,足足三人,哈哈哈哈,而那「蝶」,甚至连我也看不得一眼,哈哈哈……”
苏憾扶着苏止的肩膀,指尖不住颤抖。
可笑着笑着,苏憾眼中却慢慢蓄上了泪,
“行知,他颠覆了一切……”
他喃喃,
“行知,我们青红二院,终是气数将尽”
苏止扶住老者的手微紧,七窍一瞬通明,明白了其隐晦之意。
……
“师祖?”
容殊立于门外,还未抬手,后颈一痛,便昏死过去。
“师伯”
苏止轻轻摇了摇苏憾,苏憾自混沌中抬眼,一眼便看见了躺椅上的容殊。
“漱玉呢?”
不过片刻功夫,苏憾面上已瞧不出大碍,只是语气仍有些憔悴。
“柳师妹已经在准备了”
“好,待她回来,便即刻开始吧”
少女很快回到屋内,她身着朴素白衣,乌发仅用一支木簪简单挽起,
柳星浞向苏憾苏止二人略福一礼。
两根红绳自柳星浞腕间垂下,随着其离开慢慢绷直,末端拧如蛛网,盘盘缠于苏憾十指间。
只见她缓步行至容殊身前,双手微抬,一手覆于容殊前额,另一手虚扶其耳后,
苏憾目光灼灼,视线一落不落,口中却念念有词,苏止听不着切,又见他指尖翻飞。
苏止似被隔绝于二人之外,他们之间有着苏止不懂的肃穆,哪怕他知晓二人能力,依旧无法融入。
一抹鲜红打破了三人间无形的壁垒——柳星浞指尖竟渐渐溢出血色,苏憾似浸于回忆之中,沉浮不止,亦无法自拔,
苏止被囚于两端,进退两难。
空中一声轻响,苏止不知何时攥住了柳星浞的手腕,一把扯下已被血色浸透的红绳,将其带离苏憾视野。
此时的少女已唇色惨白,甫一失了容殊的支撑,似被拔了脊骨般沉下,苏止忙塞了颗药丸,却见她仍双目半睁,似迷似离,
苏止胸腔起伏不止,抄起一件披风裹在柳星浞身上,一屈膝将其抱起,彻底离开苏憾视野。
苏憾迟缓抬手,肘间关节似机括,在苏憾脑海里响起一声咔哒——这才彻底醒来,
来不及消化方才所见,入目便是让人心悸的血色。
指间红绳黏腻湿稠,在苏憾掌心留下半涸的暗红,他匆匆起身,容殊身上连片的血色又深深刺痛其双眼,苏憾脚下一个趔趄,踏着血点一寸一寸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