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苏沐均沿着一舍寻了一圈又一圈,仍旧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亦未曾看见容殊,
思及此,苏沐均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可他依旧毫无头绪,一时陷入胶着。
忽然,他似觉心口微颤,胸腔处的心脏跳动得有些猛烈,莫名的无力感袭来,似有怒火从心口一路烧起,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
他抬眼,若有所感,看向上方的内域,提步而上。
本该寂静无人的青松院,地上已似往常般整洁,却有一女子立于内,身着青衣,单薄的衣裳勾勒出窈窕身形,身段可谓一绝。
她一手扶起容殊,另一手轻抚过容殊的脸颊,却并未擦去其身上血迹,
下一瞬,右手穿过容殊膝弯,竟将其稳稳抱起,走出室内。
女子身侧跟着位黑衣男子,正是应在山下的何束,男子呈现明显保护姿态,却一反往日的寡言,
“你不该在此待他”
二人停在一处偏院,相较于主院,这里反更奢华些。
女子走进,将容殊放下,
男子一手抱刀,一手拉过把椅子,置于其身后,女子勾起腿,这才缓慢转过身来,
只见她手肘支于膝上,掌上搭着张娇媚张扬的脸,朱唇一点,琼鼻弧线一翘,视线便不自觉聚于其眉眼,却发现一挑弯眉,其下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眼尾上挑,不知是哭过还是画过,似勾人心魄的魂玉。
何束不为所动,
“你不该如此,徒增嫌隙”
女子一笑,指尖勾起容殊一缕黑发,随意把玩着,
“你这呆子,憾师伯选的时机,柳师妹付的代价,你执行的计划,最后倒怪起我来了。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何束拧眉,不满她这番曲意推诿的话,
“是你以己为饵唤他上的山,昨夜本就风波四起,他若窥破这场算计,便是功亏一篑”
苏沐藜指尖舒展开,乌发顺着滑下,她随之垂了眼,唇角也落了下去,
“何束,你懂什么?你不过略微涉及了这场计划,便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了吗?”
“昨夜风波?它本就是因,今日种种皆由它而生,我们有何可惧?”
“他窥不窥破从不重要,我和师伯要的是真相!是未来!若一切为真,谁还能再同他一道,日日耍小孩子脾气!”
何束似被吼的一愣,抱着刀的手一紧,却只觉得不解,
“柳星浞呢?她可浑身是血?你不在乎?”
苏沐藜握了握拳,不知该如何言语。
何束耳边响起细微异动,眉头一舒,恢复往日模样,留下一句“我走了”便闪身离开。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外间传来推门声。
苏沐藜心间升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可很快,又忽觉得释然,
这便是师伯要寻求的真相不是吗?
她身为承胤,一切抉择自是要以青红二院的存亡为先。
她脑海中闪过一张模糊不堪的笑脸,可不待她细细回忆,耳边已响起一道叫人心颤的质问,
“阿姐,你在做什么”
——
在苏沐均眼中,青松院外围均无丝毫异常,他本想就此离开,但心中呼啸的无力却让他迈不开步子,
他知晓第六感不可忽略,倒不如顺从心意。
可他看见什么?
他看见主院流淌的血——那是属于柳星浞的,
他看见空中流动的法则——那是属于师父的,
他看见满地斑驳的谎言——是源自苏沐藜的因果。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的眼睛是假的,他第一次希望所见的一切都是错的,
是了,还有何束,
那可是何束,他们自小一同习武,他把他当亲哥哥,是他央他守在阿姐身侧,
他站在阿姐身后,是他所求他不怨,
可他现在再看向阿姐,却先一步看见了他。
——
“阿姐,你在做什么?”
质问先一步出口,却有些可悲的发现,方才的汹涌情绪已沉寂于暗潭,再无一丝波澜,
她们不过是想探寻真相,天道都未曾多言,他并无立场驳斥。
他张了张口,正要收回冲动之语,却瞧见了苏沐藜身后的容殊,归寂的心跳似再起惊雷,他冷下脸来,左眼泛起细微刺痛,
“你究竟在做什么?”
他质问,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苏沐藜亦有些紧张,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真的对吗,
可这念头才攀起一瞬,便被经年累月的责任感压下,
“你不必知晓”
苏沐藜一顿,
“与我们而言,你的出现便已足够”
苏沐均闭了闭眼,左眼的灼烧感愈演愈烈,他强忍抬手的欲望,再次睁开了眼,仿佛有什么自眼角滑下,
可他并不在意。
他慢慢走近容殊,蹲下身子,用衣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苏沐藜站在他身后,目光惊惧,苏沐均并未在意,
可是血迹早已干涸,只蹭出一片刺目的红。
苏沐藜看着那行血泪,太阳穴一突一突,莫名有些害怕,似有不可挽回的因果正在缓慢颠倒。
她掏出一颗药丸,正要递予苏沐均,一只手却先一步伸来,拾起了药丸,
苏沐藜一愣,先看见一抹微笑,再是自脸颊滑下的鲜血,最后是一只灰色的浅眸,
苏沐藜猛地起身,浑身不住颤抖,
药丸落地,咕噜滚了几圈。
“你……”
“阿姐”
“好久不见”
苏沐藜眼睁睁看着他扶起容殊,轻轻抱起了她,似环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亦不失珍重,却只叫人觉得不对劲。
苏沐均直起身,容殊落在他怀里,苏沐藜只能看见苏沐均浅灰的眸子,
“阿姐,明知不可为,为何强求?现下可好,这后果,你我都担不起了”
苏沐藜跌回椅子,不知坐了多久,她忽然起身,脚步虚浮,离开了青衫院。
青松院,总算恢复了平静,
可惜自古风波,皆掩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