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攸宁,我确实知晓,但我同他,并无交集”
少年个子不矮,但只能瞥见容殊微微荡漾的马尾,并不能看清其脸色。
“奉京至此,水迢路远,他一个几岁的孩子,何故来此”
有一句话容殊没说,
央许是他姑姑,来寻央许的也说不准。
“不知姝师叔是否知晓,央许师姐便是连家人,若是师姐还在,这事便算不得麻烦了”
好熟悉的话术,
容殊心下一咯噔,指尖不知何时落于发顶——簪子落在了院里,
她从未想过,大哥的出现,会引起那么多的变数。
“那师侄呢?又是何许人也?你口中所言,都该是密辛”
容殊抬起头,看向身前缓行的少年,她可以保证,自己从未见过她,
可怎么会呢,支医脉上上下下不过几十人,哪怕过去十八年她确实少去山下走动,但也不该有从未听闻之人。
“原来姝师侄并不认识我”
少年忽然侧头,瞥了眼容殊,杏眼弯弯的笑颜一闪而过,像是只开了半朵的花,刚露了颜色便合上了,
容殊一愣,隐隐有了猜测,
“到了,我便送到这里了”
少年像只翩跹的蝶,侧身一晃而过,微弯的眼眸下,一弯月牙透着几分黠色,叫人见之难忘。
容殊忽然拱手,
“姝窈,见过苏师叔”
少年脚尖一转,面上笑意惑人,
“姝师侄果然聪明,怪不得师弟那般喜爱”
身影很快翩然转回,只见她步履洒脱,挥了挥手,
“不过啊,我姓柳,不姓苏”
容殊耳后一痛,似被细针扎过,她眼睫一眨,再抬眼,已寻不到柳师叔身影。
衍星枢那位被禁足的师叔,原来是个女子,
容殊心想,
原来,并未被赋苏姓。
眼前正是麻烦所在的地方,容殊举起手,敲了敲门,
“姝窈奉命前来”
门很快自内打开,正是觞鹊,二人颔首示意。
议事阁内,只有寥寥几人,都是局中人,
那先前呢?
容殊想,
这孩子未必没有来过,不过那时,她是局外人,
她三番搅弄,也只是为自己争来了,
一张拜帖。
甫一踏入,一个圆嘟嘟的白影便似炮仗般,蹿至容殊身侧,却并没有靠近,也没看容殊,而是将目光落在席间主位的男子身上,
倒有几分气派。
男子拂了拂袖,自席间起身,靠近容殊时,浅浅俯身,
“辛苦容小姐了”
话落,拍了拍容殊僵硬的肩膀,恣荷紧随其后,对容殊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觞鹊也向她拱手,
杜方悯最后离开,为二人关上了房门。
待所有人离开,男孩再没了方才的沉稳,绕着容殊转圈圈,
“我见过你”
男孩急切,
“你是容叔叔的亲妹”
男孩根本不待她回应,一股脑道,
“我姑姑呢?你们二人可相识?”
“央许,三脉弟子央许,为何来见我的不是她?她出山了吗?她去哪里了?”
男孩语速太快,甚至带上了哭腔,
“殊姐姐,我姑姑呢?”
这发展不对,
容殊心脏发紧,喉咙一动,
“她随我大哥一道,去了大奉奉京”
男孩一愣,眼泪连带着容殊心里那把剑一同落下,狠狠砸在地上,将表象的平和劈开一个大口子。
“奉京?她去奉京做什么?”
可他又很快恢复了镇定,直向门口而去,
容殊毫不犹豫一迈,拦在男孩身前,
“你说清楚,为何来三脉寻她”
“殊姐姐,这是连家家事,你无权知晓”
可容殊眼皮一跳又一跳,她总觉得这事极其重要,若她错过,便再也无法接近真相,
“你、你可是叫连佩恒?阿恒,先不说容连二府本就密切,不日更是将成秦晋之好……”
“不会了殊姐姐”
连佩恒猛地打断,他个子小,又极灵活,很快蹿到门前,
他手按在门框之上,背影决绝,竟看不出只是个七岁稚童,
“我祖父不日便会上门退亲,退亲之辱不必多言,我们二府从此往后,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门扉轻颤,倏地一声吱嘎,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容殊正要追,手臂却猛地被人拽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姝师叔”
刚来的师侄小心唤道,
“那位中了九毒骷的男子醒了,要见你”
容殊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缓了缓急促的心跳,甩开了被钰邯握住的手,
“钰师侄,那孩子既是你带来的,就护好,莫要让他离了三脉”
钰邯拱手,态度恭敬,
“谨听师叔教诲”
容殊看了一眼,没再回应,跟着师侄离开。
多年来,容殊最应付不来的,其一是口无遮拦的沈沐敛,另一位便是支一脉的钰邯,
他太冷太稳,叫人生寒。
传言支一脉弟子最是正统,可当下,无论是脉主还是脉下弟子,无一人循规蹈矩,
——倒也不尽然,苏夭还是有几分模样的。
二人在晃动的光影中沿山径而行,踏入那片先一步暗下来的林子。
林外碎金般的余晖明灭不定,偶尔几声不知名的啼鸣,衬得四周更静了。
就在光影明灭的尽头,日光本该落下的地方,却站着一个男人,
左臂隐于身后,黑色披风裹身,与那耀眼的余晖格格不入,像是要和残阳一道,隐入黑夜。
“让他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