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刚才,他改变了主意。
萧执霖抬手缓探腰侧,取出一把匕首,修长指骨轻轻拨动,木鞘脱刃飞出,重重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安乐知看着眼前之人,萧执霖依旧面无表情,但她知道,他已然动了杀心。
安乐知猛地冲上去,挡在张霁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连忙开口解释:“殿下,我确实不该骗你,但我昨夜才认识他,交谈中知晓我跟他经历有些相似,都是孤身无亲,想着日后能彼此依靠,这才与家人相称。”
安乐知嘴巴还在不断噼里啪啦地解释,然而某些字眼钻进耳朵后,便再也装不下其他。
“昨夜”。
心口如同被浸水的棉花沉沉闷着,萧执霖无端觉得发堵。
“昨夜你跟他在一起?”
才过多久,你们便是‘家人’了么?
可是昨夜,她不是还吻了他么?
他原以为只是梦中恍惚,如今却分不清,究竟是无意碰上,还是梦中错认旁人。
安乐知看着萧执霖脸上愈来愈难懂的神情,和寸寸冷下去的眼神,心里愈发慌乱。
身后的张霁缓缓伸手,轻轻压下安乐知护在身前的臂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淡漠寒冷,语调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平和:“知知,他便是那个救你的人么?”
掌心力道缓缓加重,他压下的不只是安乐知护在身前的手臂,更是自己心中堪堪燃起的微弱希望。
他语气很轻,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又慢慢落至安乐知耳畔,可一字一句却化作沉铅,重重砸向她的心口。
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安乐知连忙敛神稳住心神,转手牢牢攥紧张霁的手。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所有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她只能软下声来,说些挽留的话:“哥,你别这样,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耳边忽得传来一声嗤笑。
安乐知却已无暇顾及,只能趁着张霁还未甩开她的手,飞快解释。
“灭你满门的真凶并不是我们,这期间有许多误会,但眼下我们在追查此事,你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结果。”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我如何信你?”
显然,现下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一句“冤枉”,或是“相信”能说得通的,安乐知将嘴边的话收回,飞速斟酌改换说辞。
“你不信我没关系,可纵使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所言也不能一概视作假话。”
“同理,你心存疑虑可以,但有证据断言我说的话是假的么?倘若我所言属实,你却执意不信,到头来错认仇敌,非但大仇难报,枉死的亲人更是难以安息!”
一番话语接连落下,字字直击要害,击将张霁原先的坚持骤然击溃,他浑身僵直,一时怔忪无言。
安乐知也望着他,静静站着。她现下已经没有气力再说任何。
言尽于此也不必多言,余下的,他自己便能想明白。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直到院子里淡黄的叶片缓缓飘落,张霁才缓缓张口,声线有些沉哑:“你要如何查?”
这句话是对着萧执霖说的,安乐知顺着张霁的视线,将目光转到萧执霖身上。
很显然,张霁哄好了,但眼前这尊佛并没有。
安乐知当即转到萧执霖跟前,替他开口道:“我们现如今已查出,张尚书阖家是被人先下毒,后杀害,也查到了毒药的来源,但还需再验一遍尸,拿到尸首里残存的毒素作为证据。”
张霁心头骤然一颤,神色错愕难信,却也并无质疑的理由。他双手不自觉紧了紧,出声追问:“是什么毒?”
“是西域的软骨散,如今在百草堂暗中售卖。”安乐知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张霁从未听说过此毒名目,可看安乐知坦然直言、毫无掩饰的神色,心里不由得地添了几分信任,他抬手向二位示意:“既如此,我带你们去见遗体。”
安乐知回头望向萧执霖,他神色漠然,缓步跟在张霁身后,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只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泠泠如寒潭。
她知道,殿下这副神情时,定是心绪极差,他跟过来,并非代表方才张霁动手的事便能就此揭过,不过是公私分明,他不会被私人恩怨耽搁要务。
一行人踏出张府大门,由宽敞大道,拐入蜿蜒小路。路途漫漫,安乐知默默跟随其后。她想找几句话缓解下压抑的气氛,却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应该,只能轻轻叹气,蔫蔫地跟在身后。
一行人跋涉许久,最终行至一处僻静小寺,此处远不及嘉兴寺巍的峨气派,也不见僧人往来。踏入寺内良久,周遭始终一片寂静,瞧上去似乎是间无人打理的荒寺。
往里走去,数口棺材赫然摆放其间。寒意丝丝缠上,说不清是屋舍阴冷,还是内心作祟,安乐知望着数口棺椁,后背渐渐沁出一层冷汗。
与昨日相比,不过是那些尸首上多了棺材,为何显得这般阴森瘆人。
偏在此时,昨夜那道白色背影蓦然闯入脑海,虽知道那个背影是张霁,心里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毛。
张霁忽然转身,看着龟速挪行的安乐知,又想起昨夜之景,最终无奈笑笑,快步上前,轻轻捏了捏下安乐知的肩膀,道:“知知若是害怕,便到外面待着。”
萧执霖:“……”
他几步走到安乐知身旁,面色沉冷,伸手推开张霁的手:“我的书童,还容不得你随意动手。”
“太子殿下果然威风,自己一声不吭,还不许旁人上前宽慰?即便她是你的书童,管这么紧,未免不太合适。”
安乐知:“……”
怎么又吵起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