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终于敞开,蹲坐在地面的安乐知咻的一下站起,飞一般跑进去。
剩下便是张霁和安乐知的验毒,萧执霖蹙着眉从屋内走出,他瞥了眼自己的手,忍无可忍地往井边走去。
他眉头拧作一团,一遍遍搓洗着双手,直到整块皂角被他尽数搓融,才堪堪罢休。
他瞥了一眼方才被尸体触到的衣角,强行忍下更换衣物的念头,蹙着眉原路返回。
他折返回来时,安乐知正指挥张霁,将银针刺向第十具尸首。
已经过半了,仍是找不出一具带有残毒的尸首。
安乐知第十次摇头,让张霁将银针拔出,再次用皂角水清洗。
张霁清洗银针时,手微微颤抖一下,安乐知看在眼里,她没出言宽慰,也没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只淡淡朝他笑了笑,示意别气馁。
不需要说什么,因为两人的心是一样的。
慌乱,不安,又同样坚定。
张霁又将银针刺向第十一具尸体,他已经不需要安乐知在一旁指导了,自己熟练地扎向几个固定的部位,又失落地将银针拔出,清洗。
再来。
第十二次拔出。
再来。
第十三次。
……
在第十五次时,银针终于变色了,安乐知看着那枚发黑的银针,当即蹦起来,张开手臂,想要上前抱住张霁庆贺。
萧执霖脸色骤然一变,尚未开口制止,便见安乐知脚步骤然顿住,手臂也跟着缓缓收起。
安乐知心想:他的手方才摸了什么来着?
口、鼻、耳……还有□□。
下次得稳重些了,不要一激动便想着拥抱。
萧执霖在身后,颇为欣慰地看着安乐知收起的手。
面前的安乐知正一本正经地寻借口找补:“我们莫要高兴地太早,还得进行第二步确认。”
说着,安乐知接过他手中发黑的银针,用干净绢布包起,而后又从木匣取出第二根银针,让张霁再度重复方才的步骤,等第二根银针也变了色,才算是真正确认。
安乐知从张霁手中接过那枚银针,仔细裹好放进木匣。目光却落在匣内久久不动,像在发呆,但心脏砸向鼓膜的声响却愈来愈重。
良久,安乐知抬手取出匣内医针区的金针,手有些抖。
张霁瞧她又拿起一根针,且针的色泽与方才不同,不由得疑惑询问:“方才不是已经验出结果了么?为何还要用针,莫非还有其他步骤?”
安乐知抬头,微笑着看向张霁,掩在袖子里的指节不受控地抖了几下,她道:“定然是还有的呀,你当验毒就这般简单么?”
张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怪我想得太过简单,把它给我吧,我来施针。”
安乐知苦笑:“这次你可来不了。”
若是你能代劳,我便也不用这般为难了。
萧执霖眼睛微微眯着,道:“你要自己来?现在不害怕了?”
“这个嘛~我克服一下便好啦,不然岂不是永远走不出这道心理阴影?”
萧执霖眉头微微蹙起,没再去看她。
这些道理向来是他同自己说的,早就习以为常。
但从安乐知口中说出,心中竟莫名生出淡淡苦涩。
安乐知倒没想太多,既已决定的事,便要做足准备,断不能让自己的问题影响施针。
她方才没跟张霁说实话,验毒的步骤确实已经完成了,但接下来的施针,是要将尚未消散的残毒截在体内,若不留这一手,等官府仵作前来查验,看不出毒物痕迹,不仅不会采信证词,怕是还可能反咬一口。
此套针法与方才完全不同,绝非一个手稳的门外汉能够驾驭。
便是她自己,亦没有十足的把握。
幸好先前府医来给她复诊时,她都会顺几根医针,久而久之,各类医针被她顺了个齐全。否则像今日这种突发状况,她也束手无策。
安乐知快速从木匣里拈起一枚半寸毫针,刺进手腕内关,轻轻一拈,一股酸胀感瞬间沿掌缘漫开,停顿一息,将针拔出,接着是神门,毫针稳稳刺进,得气后便拔出。
恐惧是天性使然,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绪,却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是她从医书上学来的“预刺法”,能强行让心静下去,心定了,手自然便稳了。
只是此法会损耗经脉,不宜反复施用。
做完这些,安乐知重新拈起那枚金针,她深吸几口气平稳心绪,凝了凝神,方抬腿往那具残毒尚存的尸体走去。
萧执霖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手指在尸身之上起落游走。一颗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愈沉愈下,眸色一片森冷。
锢毒截络术!
怎么可能?!!
这套针法,放眼整个太医院也只有一人能施。
若非萧执霖少时多病,与他接触极多,也断然识不出此术。
这绝不是一本医术、一位普通郎中能教出来的东西。
她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