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学生的早课多，等妃狸睡到日上三竿，第三节课课间，她这才慢悠悠逛进去。

大会议厅那样的教学地点，人数密集，老师讲老师的，学生玩学生的。

各做各的事，唯独每天第四节课前，人群沉默，抬头望向门外。

妃狸干净利索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缺角的纸，没了动静，就等着老师把她请进去。

云霜双手撑在讲台上，偏着头看她，齐肩短发随动作落了一撮到身前，她扶了下眼镜，半天才给出回应：“进来。”

“哦。”妃狸不情不愿挪进去，慢吞吞地一步分成三步走，无视其他同学炽热的目光，将检讨放在讲台上，乖巧复述顾斯锦让她说的话，“对不起云老师，我知道错了。”

本来就不大的纸上写着特别大的字，可谓龙飞凤舞，是她近十年教书史上见过的，最有个性的字。

云霜仔细识别一番，气笑了：“妃狸同学，这字谁教你写的。”

还没等到妃狸回答，下面的学生开始叽叽喳喳代劳回答。

“那还用问啊，肯定是顾老师呗。”

“就是，除了顾老师她肯让谁碰啊。”

“我之前请假条还是顾老师批的，顾老师的字超级好看。”

教室里众说纷纭，妃狸这个当事人在必要时刻，会选择性听不见，举起检讨，对着云霜那张不太好看的脸一字一句念叨。

“反正，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不会再犯了。”

一条及其难做到的规矩，妃狸说完教室就静了。

云霜指尖微微蜷缩一下，无力松开：“找位置坐。”

说完她就转身在黑板上继续板书，等写完了再转过来，妃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盯着人看。

妃狸看云霜，云霜看学生，学生看妃狸。

“……”

即使是经验丰富的云霜，也被磨的不行：“还有事么，妃狸同学。”

“顾斯锦说，我今天不用上课。”

云霜打开手机看了眼，周三，瞬间明白了：“好，那你回去吧。”

妃狸腼腆一笑，视线在教室里巡视一圈，哼着歌，又回去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不想上课——”

“就是啊，天天看书，眼睛都要近视了……哎不是，云老师我没有说您。”

云霜目光沉沉，盯着教案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直到下一秒下课铃打响，她才回过神：“羡慕她做什么，换成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受不了两天。”

下课铃太吵，妃狸烦躁扒拉耳朵，紧紧压在头发上。耳朵大也不好，一点点声音就能无限放大，直击心脏，震得浑身发麻。

返回宿舍的途中，妃狸尽量放慢脚步，哼唧歪歪嘟囔话。

每周的单数天，她都要去治疗室接受治疗。人类研制的药水，与她身体构造不吻合，导致每次血液与药水融合的过程都非常痛苦。

鲜血沸腾，胀的血管要爆开。拉扯皮肉的筋膜好似在重组，强行与血肉分离，仅剩下一点倔强地黏在骨头上，扯不掉也贴不上，只能一抽一抽地疼。

七月的天，妃狸站在烈日下，头顶戴着防晒衣自带的帽子，脸被刘海遮住一半。

她愣是生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推门的手也停住。

推开这扇门，顾斯锦就要带她去治疗了。妃狸一闭眼，脑子里浮现的便是向外推出一滴药水、闪着尖锐寒光的针头。

那东西扎进胳膊，肉眼能够清楚看到皮肤表面被撑起的形状。

“呜……”妃狸眨眨眼，抹掉眼角的泪，推门进去。

然而在她没看到的地方，顾斯锦站在拐弯处的二楼阳台，靠着柱子将她的所有动作都看在了眼里，直到门口空无一人，她转身进了房间。

自打妃狸发了邪劲要跟顾斯锦住后，研究所难得大方一次，给她们整了栋单独的二层小别墅。

妃狸进去也没见到人，更难受了。以前顾斯锦会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现在都不等她了。

人心难测。

妃狸抽抽鼻子，抬手打碎门口长置物台上的花瓶，稀里哗啦脆响，不论碎片粉末，还是泥土绿植，狼狈撒在顾斯锦打扫好的地上。

她抿抿唇，梗着脖子，小声自言自语：“哎呀，我也太不小心了……”

“嗯，那你下次可要小心一点。”

妃狸猫躯一震，悻悻抬头，循声看过去，顾斯锦站在楼梯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眸微眯，真像在担心她一样。

妃狸是有点后悔的，她双手放到背后，揪住衣摆搓了搓，微微晃动身体，抖抖耳朵，埋怨道：“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不喜欢你了。”

顾斯锦没说别的，路过置物台，熟练拿起梳子，拽两根皮筋挂手上，故意无视手边闹脾气的妃狸，命令道：“过来扎头发。”

妃狸气不过，但还是踏着地板过去，坐在镜子前，一言不发看那双插进头发里的双手。

耳朵是敏感部位，顾斯锦一不小心碰到，她就要颤栗半天，不受控制乱动，长绒毛擦着皮肤来回荡漾，把身后的人蹭烦。

“耳朵不要动。”

妃狸用力扒拉两下，柔韧性极好的耳朵压倒就弹回来，根本不受控制。嗓子眼里发出低低的哼声，终于气够了才开口：“我又控制不住，你还总是说我。”

“一直说我，一直说我。”妃狸用力喘着气，都忘了头发还在别人手里，用力过猛，她哎呦出声，“嗯……你还扯我头发。”

对她的无理取闹，顾斯锦总是选择冷暴力处理。

妃狸红了眼眶，看向镜子里抿着唇不说话的人，挪动视线，嘟囔道：“一点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