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月光明晃晃,大人们就着夜色举杯畅饮、高谈阔论,孩子们吃完坐不住,撒了欢地到处跑。
有几个邻居家的小孩也在,比二河还要小几岁,在院子里蹿来蹿去,衬得大宝和二河俩小孩格外地文静。
俩人脑袋凑在一起,坐在院外的石槛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左欢也凑过去,才发现大宝竟是把家里的小画书揣来了,跟二河一起看呢。
这俩一人一只手攥住书的两边,用力的分开,朝着前面迎着月光,眼睛都要贴进书里了,大宝捏着右边,一会儿就要翻页,二河识字少,读的慢,嘴里说着,“宝哥你看慢点”,再把中间那页竖起来歪着头继续看。
遇到不会的字或者没看懂的地方,二河就问大宝,大宝囫囵着回答个大概。
二河年纪小,不代表不懂事,知道他宝哥敷衍他,心里不高兴,撅着嘴看书。
右肩传来一阵浮热,左欢看过去,是林戍过来了,看着他刚才看的方向,也注意到月光下看得津津有味的俩小孩。
林戍在小孩桌吃完后又去大人桌陪着喝了点酒,农村酿的散白有种很浓的醉人米香,混着夏夜晚风里的草屑气息和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起卷过左欢的鼻腔。
余光里看到左欢的鼻尖微微动了动,林戍默不作声的往旁边挪了些。
很显然左欢注意到了林戍的小动作,撇撇嘴,下一秒跟着挪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了刚才的状态。
除了一开始林戍过来时看了一眼,左欢再没看过林戍,视线一直落在俩小孩身上,自然也没注意到林戍在他靠近时眼底的那一丝错愕。
但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林戍的眼里就被很浅的笑意替代。
林戍在左欢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孩子们的时候,余光已经被这个人占据。
晚风扬起的发尾,白皙的泛着红色的脖子,还有风过时勾勒出的蝴蝶骨的形状。
晚风静静吹,吹得林戍心尖发痒。
不知不觉已经快过去两个月了,从这个人毫不客气的选中他开始。
娇贵、傲慢,是林戍对他的初印象。
长流村于他有恩,村长于他有恩,所以即使心里看不惯、不适应,林戍也在尽职尽责的扮演好一个招待者的角色。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不是这样的呢?
意识到他不是城里来的少爷,只是个有在好好长大的少年。
意识到他所谓的娇贵只是提出自己的诉求,所谓的傲慢也只是成长环境带来的那种理所当然。
其实独自一人来到这种陌生的、贫穷的地方,是很孤独和无助的吧。
可他却从未表现出来。
林戍想到他那些看似颐指气使的画面。
想到他明明一直被虫子咬却没有说。
想到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厨房收拾了出来,把生了锈的铁锅刷了出来。
想到他替江潮声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为孩子们仔仔细细的选书。
林戍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因为这个人变得有了波澜,你永远无法预测到这个人在想什么,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事。
“林戍!”
林戍抽回神,左欢已经喊他第二遍,让他过去。
看见林戍抬腿过来,左欢双手伸到二河腋窝下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林戍坐过来,同样地,把大宝抱到自己腿上。
其实不知道左欢喊他是做什么,但林戍此刻已经失去了拒绝的能力,甚至变得主动的在举一反三。
清丽的月色下,书上的文字变得朦胧又真切,林戍看看左欢,在他鼓励的眼神下,直接地看着这些文字。
左欢指着一个字问林戍念什么。
殆。
顺着左欢修直的食指,林戍的目光落在这个字上,他顿了顿,余光不由注意着两个小瓜豆,等着他们像之前那样提出质疑。
然而并没有。
小瓜豆们奇怪的用着一种类似紧张和期待眼神看着他,在耐心的等待林戍给他们一个答案。
林戍看了眼左欢,收回视线,抿起的唇松开:“……daì。”
“哦~~~念daì啊,”左欢拖着长长的尾音夸张地重复着林戍的话,“那是什么意思呢?”
“……”
三个人亮着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林戍。
在巨大的羞耻和莫名的成就感下,林戍解释道:“百战不殆,就是说怎么打仗都不会失败。”
“哇——”
三个人又一齐拖着尾音毫不吝啬的表示崇拜。
左欢尤其骄傲:“我说什么了,你们戍哥会的。”
“嗯嗯!戍哥厉害!”
林戍满脸问号的看着左欢,左欢耸耸肩,下一秒,林戍就被揪住塞了一大堆问题。
这个字念什么,这个人在做什么,这里讲的什么。
林戍没看过这本书,他连小说都没看过,磕磕绊绊的,解释这个就得翻翻前面看看那个,但他声音醇厚,伴着夜风格外舒服,小孩们更兴奋了,抢着要问之前没看懂的地方。
林戍耐心的一一作答,忽地肩膀一沉,他侧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左欢柔软的发顶。
林戍很短暂的停了下,感受到左欢均匀的呼吸由他起伏的胸膛传进自己的身体,有些无奈的笑笑,接着放缓声音,继续给孩子们念书。
左欢是从林戍背上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