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戍走的很慢、很稳,但左欢毫无征兆的还是醒了。
下巴搁在林戍的颈窝处,睁开眼就是他硬朗的下颌线,侧脸很帅,目光平视,一步步的往家走。
左欢动了下,脸朝外转去,林戍以为他醒了看过来,看不到正脸,感觉到脖子被蹭了两下下,头发刮的皮肤很痒。
嗯,原来没醒。
知道他只是换个姿势,林戍又转过头看向前方,慢悠悠地往前走。
这条回家的路他们好像已经走过了无数回。
每次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有时是李奶奶家、有时是村委会、有时是放牛的那个草坡,村口、田里或者是山脚,但总归目的地是同一个,孤零零的,独自站在村庄外的那个小院。
左欢很慢的眨着眼睛,看着月光下两个人重叠的影子,下巴又蹭了两下,脸颊肉贴着靠近林戍锁骨的位置,有点硬,他又挪了点,舒服了。
林戍忽然停住,偏头,“醒了?”
他声音很轻,但两个人挨的近,左欢听的很清楚,不过他没讲话,只是把手臂圈紧了点。
于是林戍继续往家走。
但他忍不住,有些话憋得久了,等不到回家。
这时候他们出了村子的范围,走在唯一通向小院的那条路上。
没有灯光,月色柔和的洒下来,视野的朦胧让很多话也更好说出口。
先是很飘渺的一句“谢谢”被风带进左欢耳朵,接着是一句郑重的抱歉。
谢谢他买的成语词典,谢谢他温柔的接住了他的别扭。
但是抱歉什么呢?
左欢不觉得林戍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地方。
以下巴为支点转过头,左欢看着林戍泛红的耳垂,无声的摇了摇头,但林戍感觉到了,疑惑的看向他。
“不对不对,”左欢说,“你应该说,‘左欢,我今晚很高兴。’”
小院越来越近,左欢伸直了手臂推开院门,林戍踏进小院,进屋,将左欢放在床上,直起身的时候垂下眼睛看着他,说道:“左欢,我今晚很高兴。”
两人洗漱睡觉,床上床下躺着,看着同一片天花板。
很突然的,林戍问左欢想不想听故事。
左欢俯下身看地上躺着的林戍,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束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他的手边,左欢看到他攥紧薄被的手,紧到似乎有些微微颤抖。
左欢躺回去,说,我最爱听故事了。
空气里安静了会儿,暑气打着转,有微风溜进来。
林戍说,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孤儿。
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
林戍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故事也很短。
就是一个孤儿在该上学的年纪,宁可住牛棚也不想去读书的故事。
在他的形容里,这个孤儿很倔、很轴,想法也很简单,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小孩,不配再多花钱了。
读书很费钱。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是这样。
尤其是当姜叔说他有悟性、很聪明,村长紧接着拍着他的肩膀高兴的说那就好好学,将来上高中、上大学。
那什么时候工作?真上了大学,毕业二十几岁了,要少赚多少钱?
不赚钱就算了,上学又要花掉多少钱?
他不想再花钱了,他只想赚钱,哪怕赚不到钱,也不要上学去浪费时间,帮忙干干活也算是不辜负将他养大的恩人们。
他这一生没有大的志向,这个年纪也想不到很远以后的事,只看得到未来的几年甚至十年他都要无止境的花钱,花别人的钱。
他太急了,急着长大,急着报恩,急得顾不上自己。
于是第二天他就逃课了,晚上也没有回李奶奶家,找了个废弃的牛棚,裹着衣服睡了一晚。
所有人都拗不过他,于是他真的不用上学了。
讲完这个故事,林戍无声的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笑,却笑不出来。
久久得不到回应,林戍坐起身,看向床上,左欢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某一处,被子拉到下巴上,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抓着被子。
他说,“你知道吗?读书和上学其实是两个概念。”
林戍被这句话砸懵了。
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的凝固,炎热的夏夜,竟有股冷意卷来,手脚发冷。
左欢依旧看着天花板,说道:“所以不上学也可以读书,上学也不一定能上明白,读书早读晚读都是读。”
左欢知道这是林戍自己的故事。
年纪渐长,当年的执拗变成了如今的别扭,明明还是想要读书,却莫名的感到羞耻,于是总是背着人,总是怕人看到怕人知道。
但真不至于。
左欢觉得林戍当初的选择没什么问题,不想上学就不上了,既然认为出力更重要,那就做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事好了。
“但是,林戍,”左欢缓缓的说道,“偶尔也留点时间给自己吧,你总是绷着,那别人也总会是绷着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