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教的哨声拖得又长又亮,像一把锋利的银刃,直直刺破傍晚黏腻燥热的空气。
原本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乱一分的队伍,在那一声哨响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抽去了紧绷的弦,整整齐齐的松垮下来。
人声鼎沸,如同被骤然放开的潮水,一股脑朝着食堂的方向涌去。脚步声、抱怨声、嬉笑打闹声、还有人拖着疲惫嗓子喊同伴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撞在教学楼灰白的墙面上,又被弹回来,在空旷的操场上空盘旋不散。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卸下一整天训练疲惫后,最真实也最喧闹的模样,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放肆,和青春独有的鲜活气。
“我的天!这下午练得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练会儿就得直接粘在跑道上起不来。”
队伍解散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食堂里早已是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金属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和着饭菜的香气,构成了军训期间最寻常也最安心的烟火气。
阮章扒拉了两口饭,几乎没怎么细嚼,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先不吃了,回宿舍冲个澡,一身汗黏在身上难受死了。”
话音刚落,他匆匆撂下筷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背影很快融进攒动的人流里,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舟毅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慢条斯理地端起餐盘起身,目光扫过还在埋头吃饭的另外两人,声音平稳:
“你们俩慢慢吃,我也回宿舍了。”
另外两人只是随口应了声,连头都没抬。舟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食堂里的热闹却丝毫未减,仿佛这片小小的空间,能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消化在饭菜与谈笑声里。
与周遭的喧闹截然不同,林忆星吃饭的动作始终慢而稳,细嚼慢咽,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他像是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仿佛这鼎沸的人声、拥挤的人群、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统统与他无关。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淡然,连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与规整,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鹤致屿放下筷子,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和:“吃完饭我去洗澡,你一起吗?”
林忆星抬眸,漆黑的眼瞳平静无波,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犹豫:“我会去洗,但你头上的伤,不能碰水。”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精准戳中了鹤致屿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
鹤致屿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餐盘边缘,一时没说话。
他的伤还贴着纱布。医生反反复复叮嘱过,短期内绝对不能沾水,免得伤口发炎感染,到时候麻烦不说,还会影响接下来的训练。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整天高强度训练下来,又热又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这两天别洗头,忍忍,发炎了麻烦。”林忆星又补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多温柔,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仔细分辨,却能从那平淡的字句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好。”鹤致屿低声应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轻轻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少年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下午的训练强度本就不小,站军姿、踢正步、匍匐前进,一套流程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胀。汗水顺着脖颈、后背一路往下淌,把贴身的衣服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汗味。鹤致屿回宿舍坐了没一会儿,就实在受不了这份浑身黏腻的难受。他坐在床边,盯着远处灯火渐亮的洗澡室看了几秒,内心一番小小的挣扎过后,终究还是咬咬牙,站起身走了进去。
——就快速冲一下,不碰到伤口就好。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热水从头顶洒下的那一刻,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冲刷掉了大半,清爽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他动作飞快,小心翼翼地避开额角的纱布,尽可能缩短洗澡的时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水沾到伤口。
等匆匆冲完出来,他特意站在宿舍楼下的风口处,吹了许久的晚风,直到头发被吹干,才摸出随身带的药膏,笨手笨脚地给自己重新涂药、更换敷料。
折腾完这一切,他对着楼道里的镜子理了理衣服,看着镜中清爽的自己,自我安慰般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
“完美!”,才哼着小调,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推开门时,林忆星正站在桌边。左手拿着毛巾擦刚洗过的头发,右手握着牙刷,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难得的生活化气息。看见鹤致屿这么晚才回来,他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怎么去了这么久?”
鹤致屿心里微微发虚,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装作漫不经心,努力压下那点心虚:“吃完饭没事干,在楼下逛了逛。”
林忆星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擦完头发便转身进了洗手间洗漱。
没过多久,鹤致屿也拿着牙具盒走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并肩站在洗手池前,一时无话,只有水流哗哗的轻响,和牙刷摩擦牙齿的细微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忆星低头洗脸时,余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人。
鹤致屿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劲瘦的胳膊线条流畅,抬手刷牙时,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牙刷,动作干净利落。少年人的身形本就挺拔,平日里站在人群里就格外惹眼,此刻近距离看,更能感受到那份沉稳之下的力量感——没有多余的赘肉,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肩背舒展,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洗漱完毕,林忆星走到宿舍门口,语气平淡地开口,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收拾好了吗?该去物理集训了。”
鹤致屿应了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短袖换上。宽松的布料遮不住他匀称的身形,肩背线条舒展利落,透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干净。他又随手套了件薄外套,快步走到林忆星身边,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夜晚独有的微凉。林忆星的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清清爽爽,干净得像雨后的空气,分明是鹤致屿身上的味道。
他脚步微顿,忽然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头上的伤,没碰水吧?”
鹤致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故意凑近了些,气息轻轻拂过林忆星的耳畔:
“当然没有。怎么,林同学这么关心我啊?”
林忆星脸色微淡,脚步不自觉加快,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自然要照看好。”
鹤致屿低笑两声,非但没远离,反而又跟了上去,再次贴近他身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就只是因为这个?”
“离我远点。”林忆星冷声开口,耳尖却悄悄泛上一点浅淡的红,像被晚风染透的薄云,明明很明显,却又被他极力藏在清冷的外表下。
“如果我说不呢?”
鹤致屿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坚持,脚步始终稳稳地跟在他身侧,半步都不肯拉开。
“……”
林忆星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却终究没能彻底甩开身边那道始终跟着自己的身影。
科考部的教室永远保持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十余个身影埋首于书卷与习题之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连呼吸都仿佛被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专注的氛围。
两个人找了一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坐下。头顶的空调呜呜地运转着,送出微凉的风,驱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林忆星指尖轻抵书页,目光落在一道复杂的解析题上。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外界的一切都难以打扰到他。
鹤致屿坐在他身旁,指尖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太阳穴隐隐传来胀痛感,只是这份细微的不适,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脆弱,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不舒服,打扰到身边专心做题的人。
前方的座位忽然传来轻微的挪动声。一个女生转过身子,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是升玥。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林忆星身上,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微微欠身,双手合十作了个轻浅的揖:“林同学,那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林忆星抬眸,视线与升玥相撞,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平淡有礼:“不客气,升玥同学。”
简单的对话过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习题与课业,话语不多,恰好消解了几分自习室里的空寂
不过片刻,教室门被轻轻推开。科考部的授课老师缓步走入,手中拿着教案,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每一位学生,随即转身指向身后的电子大屏。
“好了同学们,集中注意力,看这道题。”
大屏上赫然呈现出一道步骤繁复、逻辑缠绕的综合物理题。题干冗长,条件交错,各种公式与变量缠在一起,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忍不住眉头紧锁。
老师扶了扶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悠悠开口:
“此题很妙,藏着不少巧思,大家先自行思考三分钟。”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那道题上,笔尖轻点桌面,有人蹙眉思索,有人快速在草稿纸上推演,气氛安静而紧张。
林忆星垂眸,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思路。他的逻辑向来清晰,步骤简练,下笔干脆,不多时便已经理出了大半的脉络。
鹤致屿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是太阳穴的胀痛越来越明显,视线偶尔会出现片刻的模糊,眼前的字迹仿佛都在轻轻晃动。他只当是连日军训劳累过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一阵阵涌上来的不适感,继续沉下心分析题目。
老师站在讲台前,安静地看着台下学生的状态,偶尔点拨一两句关键思路,话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点醒不少陷入僵局的人。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悄然流逝,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有知识碰撞的沉静,和少年们为目标埋头努力的模样。
待到夕阳西斜,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一层暗蓝,老师才收起教案,轻轻拍了拍手:
“同学们今天很不错,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思路回去再好好梳理一遍,明天见。”
话落,学生们陆续收拾好书本,三三两两地缓步走出科考部的教学楼。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入夜后的微凉,吹散了教室里沉闷的书卷气。
几人结伴而行,边走边低声讨论着方才那道难题的解法,言语间满是对知识的探求,和少年人独有的较真与执着。
鹤致屿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脚步较平日慢了些许。头晕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四肢渐渐泛起无力感,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浅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得让人提不起力气。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强撑着走完回宿舍的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惊扰到旁人,更不想在众人面前露出狼狈脆弱的模样。
回到宿舍,已是暮色四合。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映出一方方温暖的窗格。宿舍里只有他和林忆星两人,舟毅和阮章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去别的宿舍闲聊,或许是留在操场消食,偌大的宿舍,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鹤致屿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下外套躺了下去,将薄被拉至肩头。他原本以为,闭目养神片刻,便能缓解这份突如其来的疲惫与不适,可不过半刻钟,一股滚烫的热意便从额头飞速蔓延至全身,紧接着,又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包裹。冷热交织在一起,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四肢百骸,折磨得他浑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