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裹住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牙关微微咬紧,压抑着喉咙间涌上的轻喘。声音细弱,几乎微不可闻。他不想发出任何声响,不想打扰到一旁安静复习的林忆星,更不想在对方面前,显露自己半点的脆弱。
林忆星背对着鹤致屿的方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今日课上的习题。他反复推演着那道老师口中“很妙”的题目,总觉得自己的解法过于繁琐,绕了太多弯路,不够简练干脆。以他对鹤致屿的了解,鹤致屿的逻辑思维向来缜密,解题思路往往直击核心,很少做无用的步骤,想来一定有更简洁高效的方法。
林忆星放下笔,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打算向鹤致屿请教一二。
他缓步走到鹤致屿的床边,原本准备开口的话语,在看到鹤致屿蜷缩在被子里的模样时,戛然而止。
鹤致屿生得高,平日里站在自己身边,总是挺拔而可靠的,像一棵稳稳立着的树。可此刻,他整个人都裹在薄薄的被子里,呼吸轻而急促,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全然不见平日的沉稳冷静。
林忆星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向鹤致屿的额头。
只是一瞬的接触,林忆星的指尖猛地一僵,眼底的清冷瞬间被一丝惊悸取代。
太烫了!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远超正常体温,烫得不正常,烫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高烧了。
鹤致屿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清林忆星清冷的轮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病中的虚弱与无力:“怎么了?”
林忆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度。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澜,可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发烧了,很严重。”
鹤致屿抿了抿嘴唇,想撑着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刚一动,便被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拽了回去,只能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没事,可能是累了,睡一晚就好。”
“高烧不退的话,扛不过去的。”林忆星没有多余的废话,语气简洁,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他转身走到书桌前,翻找出宿舍常备的体温计,再转身回到床边,将体温计轻轻递到鹤致屿面前:“含好。”
鹤致屿没有推辞,依言接过体温计,轻轻含着。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林忆星站在床边,没有离开,目光落在鹤致屿苍白泛红的脸颊上,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关切。
片刻后,林忆星转身走向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干净的毛巾浸透,仔细拧到半干,折好后轻轻放在鹤致屿的额头。
微凉的毛巾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短暂而清晰的舒缓。鹤致屿闭着眼,轻喘的气息稍稍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了一些。
林忆星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没有再复习习题,就那样安静地守着。目光偶尔落在体温计的方向,偶尔落在鹤致屿紧蹙的眉眼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到病中不安的人。
五分钟后,林忆星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体温计。”
鹤致屿缓缓拿出体温计,递了过去。林忆星接过,凑近桌前微弱的灯光仔细看了一眼——39.8℃。
高烧得吓人。
他的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担忧,随即起身,从角落的药箱里翻找出退烧药和温水,重新递到鹤致屿面前:“吃药。”
鹤致屿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药片和水杯,又看了看林忆星清冷却带着关切的眉眼,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像一股细流,悄悄漫过发烫的心房。
他微微起身,接过水杯,将药片吞了下去。
“躺下。”林忆星接过空水杯,轻轻放在床头。
鹤致屿重新躺好。林忆星再次更换了他额头上的毛巾,动作轻柔,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分寸,没有多余的触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林忆星忽然开口,眼睛直直看着鹤致屿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
“你头上的伤,是不是碰水了。”
鹤致屿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避了他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林忆星:“……”
不用再多说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
他终究还是没听话。
林忆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为他换着毛巾,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鹤致屿慢慢转过头,看着眼前始终安静照料自己的人,声音沙哑而轻弱:
“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林忆星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忆星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甚至有点怀疑,鹤致屿是不是真的把脑子烧坏了。自己和他明明只是普通朋友,充其量算关系稍近一些的同学,自己为什么要为他生气呢?况且,还是一个明明被反复叮嘱,却偏偏不遵医嘱的笨蛋。
“你还没到我能为你生气的关系。”
他淡淡开口,话语直白,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醒。
鹤致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依旧哑着声音,轻轻追问:“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好朋友吗?”
“嗯。”林忆星依旧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毛巾叠整齐,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
“这样啊……”鹤致屿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忽地想起中午时,林忆星说的那句:“朋友之间的互相关照。”
心脏忽然就发紧、发疼。不甘、执拗、一点点隐秘的期待,最后全都化作无力。是啊,两个人之间,又能有什么关系呢?自己连对方心里真正的好朋友都算不上,却还在这里傻傻追问彼此的关系,真好笑。
鹤致屿的手在被子里微微颤抖,他努力地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他努力平稳着呼吸,对着给自己换毛巾的林忆星,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以麻烦你一个事吗。”
林忆星看着他,语气平淡:“什么?”
“我的柜子第三个抽屉,有一个白色的小瓶子,你可以给我拿过来吗?”
“嗯,好。”
林忆星起身,走到柜子前,按照他说的位置找了找,果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瓶子。
瓶身上印着一行简单的英文——PD—M。
他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瓶子,转身递到鹤致屿面前:“给。”
鹤致屿接过瓶子,颤抖着指尖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床头剩下的温水咽了下去。
躺在床上,退烧药的药劲渐渐上来,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那个药管什么的?”林忆星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
良久的沉默后,鹤致屿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助眠的。”
“哦。”
林忆星没有再多问。
鹤致屿看着坐在椅子上,安静守着自己的林忆星,眼皮一点点闭上,呼吸渐渐变得缱绻而绵长。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喃喃地,无意识地吐出几个字:
“晚安,宝贝儿……”
最后的那几个字,他说得特别轻,特别轻,仿佛刚一出口,就散在了天地之间,连近在咫尺的人,都没能听清。
林忆星微微蹙眉,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下意识问了一句:“嗯?什么。”
一低头,却看见鹤致屿已经闭着眼,沉沉睡去。
眉眼安静如画,白发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
林忆星从椅子上起身,又伸手轻轻摸了摸鹤致屿的额头——温度已经不是很烫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拿出手机,定了好几个间隔的闹钟,以便鹤致屿再次发烧的时候,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及时叫醒他吃药。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在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窗外的晚风带少年人的赤诚、和心跳逃到了远方的海边,共同聆听海浪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