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新宿舍已经一段时间,屈飞雁时常觉得无趣,每天机械地重复手头上的试卷,有时候会忘记时间。
在高中之前,他是个不爱学习的人,也体会不了好学生在学校的处境,有时候被爸妈说狠了,便愤愤不平地跑到屈玉覃跟前,屈玉覃道:“我就是按照老师说的方法做了,更何况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屈飞雁曾经不理解,现在他开始懂得。
“屈飞雁。”
“屈飞雁……”
“嗯?”他扭过头。
舍友摘下一个耳机,“你怎么了?有人敲门找你。”
屈飞雁恍然,才打开门,只见荷叶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
荷叶没有回答,“屈飞雁,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今晚屈飞雁还有太多卷子要看,可看着荷叶的样子,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应下。
不知何时开始,“荷叶”这个人好像早已深入到他们的生活中。
两个人从这栋楼出逃,像很久很久之前那场暴雨一样,不知奔跑了多久多久,最终停留在一幢教学楼前。
“怎么了?”屈飞雁抬头喘息,忍不住回头问:“怎么想到来我找?”
男孩抬眼,屈飞雁一愣,匆忙道:“喂,你,你不会眼睛也有毛病吧?我可没带眼药水出来,你……”他当然马上觉察到荷叶并不是眼睛的问题,但瞬间不知所措。
“你别哭啊。”
“我没哭。”
荷叶用袖子捂住脸。
“不是……”屈飞雁拍拍他的背,“你到底怎么了?”
“我喜欢屈玉覃。”
风轻轻摇曳,对楼的警示灯投射过来,水泥地盈盈一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屈飞雁以为听见了风声。
“什么?”
荷叶紧紧地凝视着他。
屈飞雁终于回过味来,猛然拉住荷叶,“你,不是你们……可是屈玉覃他又不是。”
戛然而止的话,那种奇异的感觉好像终于找到了源头。手臂渐渐泄力,屈飞雁呆站在这里。
荷叶盯着眼前这张与屈玉覃毫无差别的脸,小小的缺口得到了片刻安慰,可刹那间,在下一秒又被挣破,变得更大更空虚。
从未说出口的坦诚,在即将失去时,袒露无遗。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屈飞雁低下头,他的尴尬不比荷叶少,“总不能因为我们俩长得像,所以把我当成他吧,我可没有那种癖好。”他扭过头去。
“不是。”
荷叶说罢,远处一个手电筒的光亮起,“谁在那里?”
二人一愣,对视一眼。
“快跑。”
屈飞雁拉着荷叶,他们在空旷的走廊里奔跑。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与无法掩饰的喘息声交融,不知不觉,他们又来到熟悉的地方。
荷叶站在那里,“你带钥匙了吗?”
屈飞雁点头。
铁门被打开,他们走上台阶,于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两个人亦步亦趋,最终在顶楼停下。
一轮橘色的月亮。
屈飞雁被风吹了满面,等回过神时,荷叶朝他招招手,“今天是超级月亮。”
“什么是超级月亮?”
荷叶重复着上次屈玉覃跟他说过的话,“和普通月亮不一样,特别大、特别亮。”
可是超级月亮不是几年才能见到一次吗?
所以这只是比普通月亮大一些的,另一种普通月亮吧。
荷叶在心里落寞地想。
屈飞雁盘腿而坐,他当然来过月台,在高一开学后不久之后,但这里风大灯暗,后来便不曾来过。
“他为什么要去北城?”荷叶终于问出今晚他最关心的问题。
屈飞雁盯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细细打量他的样貌、他的穿着、他的一切,“现在这个情况下去,屈玉覃也考不上一个好大学,如果能休学半年,耐下心来好好学,出国是他更好的选择。”
“他自己觉得呢?”荷叶问。
屈飞雁摇头,“从小到大,我都看不懂他。”
“你们不是兄弟吗?”
“兄弟?”屈飞雁吸了一口气,“对啊,明明是兄弟,但我好像会轻易被他看穿,但他我却一点儿也猜不透。”
荷叶当然知道屈玉覃是个不爱表露自己的人,但他未曾料到,屈飞雁也和他一样。
“仔细想,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暑假我们全家经常去海边玩,我特别馋路边的冰激凌,可爸爸妈妈只同意每个人吃一个。那冰激凌是巧克力口味的,很甜很浓郁,我很快就吃完了第一个,还想吃第二个,但爸爸妈妈不允许。”
荷叶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缠着屈玉覃,让他把他的份让给我。他当然同意,但爸爸妈妈不愿意。为了糊弄他们,我扮作屈玉覃去要钱。可是我哪里会扮他,屈玉覃只能假装是我,以此让我的演技显得没有那么拙劣。”
屈飞雁笑了,“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我确实吃到了第二个冰激凌。吃的时候,我特别兴奋,本想分他一口,他却还嫌弃我。那天天气太热,要来第二个费了点功夫,所以我吃得特别狼狈。屈玉覃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在吃第一个的时候,屈玉覃便等着我去求他了。”
“你看他,总是把我耍得团团转。”不知为何,屈飞雁说得有些心酸,“我当然很崇拜他了。那可是我哥欸,那么厉害,什么都会,谁能比得上?”
荷叶开了口,“可是他跟我说过,他其实很羡慕你。”
这句话对屈飞雁而言太过不真切,他惊愕道:“怎么可能?”
“真的。”荷叶郑重地点头。
“我啥也不会,成绩也不好,有什么可以羡慕的。再说了,我们俩双胞胎,长得也一模一样,虽然我体育比他好点,但他紫外线过敏,还特别怕热,怎么可能羡慕我?”男孩继续絮絮叨叨地念。
“他说你有梦想。”
屈飞雁一时语噎,“那算什么……”
荷叶摇头,“有梦想是很了不起的事。”
屈飞雁眼睛一红,“可是现在连这个,我也没有了。”
荷叶仰头,瞳孔里映出橘色的光,“屈飞雁,虽然我不知道屈玉覃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很有生命力。”
屈飞雁不解。
“你那么想成为一个飞行员,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执念。可是,在出了那个意外之后,你还能那么快地调整自己,然后投入到下一件事情中去,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我只是在逃避。”
“不是。你在保护自己。”荷叶抿住唇,“我一直在想,屈玉覃是不是也在保护自己?”
“曾经你是他的坐标,他的生活跟着你的变化而变化,可现在你改变了,他却不愿意接受这种变化。我想,曾经的你,对他而言是可控的、是安全的,但现在你已经独立了。”
屈飞雁不明白荷叶在说什么,但对方已经起了身,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情感,竟然拉住他的手臂,“等等。”
“荷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荷叶扭过头看着他。
“我和我哥上初中的时候,认识一个男孩。那个人一开始对我特别好,替我背黑锅、帮我排队打饭、给我打球送水,好到我觉得他过分仗义,可后来有一天,他忽然缠上了我哥。”
“我哥是个不爱交朋友的人,对我的朋友向来不屑一顾,可不知道为什么很关注他。那时候我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毛病,非要抢我的人,埋怨了他很久。可我今天终于想起那个人转学离开前跟我说的那些话。”
荷叶立住脚,扭过头。
“他说我哥是个刻薄无情的人,他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屈玉覃竟然只在乎我一个。”
“所以我想你是特别的。”屈飞雁停住,“除了你,他可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丢下过我。”
此时此刻,荷叶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月台,像每一次他迫不及待想要回来一样。
“你去哪里?”屈飞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