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座城真的如姜瑶所说,从建城之日起就是女人当家,那它一定存在了很久很久。
可为什么,却从未听说过关于它的任何记载?
难道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深埋地下,还未被发掘?
“你怎么了?”姜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脸色这么差?”
林见微回过神,对上那双略带担忧的眼睛。
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们快走吧,还有多远啊?”
姜瑶看着她,沉默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
祭坛位于娲城地势最高处,以白色巨石垒成三层圆台,背靠峭壁,面朝干涸的东河。
林见微抬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祭坛正中央矗立的,不是她在中皇山见过的那种人首蛇身的女娲雕像。
而是一尊她从未在任何史书见过的神像:人首,蛙身。
女神的面容古朴庄严,双目以青金石镶嵌,俯视着脚下众生。
神躯并非蜿蜒蛇身,而是饱满敦实的蛙形。
“这……这是……”
姜瑶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平静如常:“娲神像。据城志记载,是第一任大祭司亲手督造,已在此矗立千年。”
一千年。
林见微的大脑飞速运转,东周时期,女娲形象尚在演变,但主流考古发现中,到战国时期,蛇身形象已基本定型。
而这座人首蛙身的女娲神像,为何在后世所有典籍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蛙?”
姜瑶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震惊有些不解:“娲神造人,以水土为基。蛙栖于水畔,鸣于雨前,腹大多子,象征孕育与新生。”
林见微恍然大悟,为何觉得中皇山那尊人首蛇身的雕像有些奇怪。
她走近些,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尊雕像,每一个纹路,都像烧红的针,刺进她作为考古学系学生的认知里。
古书记载,女娲人面蛇身,一日七十化。
传说中,女娲用黄土捏人,炼石补天。
但从来没有记载说,女娲可能是蛙身。
那么,蛇身形象很有可能是后来才取代蛙身的?
又是什么导致了女娲形象的变化呢?
“你脸色很差,是水土不服,还是……”姜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神像,有何不妥?”
林见微猛地回过神,她看着姜瑶眼中的不解,问道:“你们所信仰的娲神,一直都是这个形象吗?”
姜瑶点了点头。
林见微猜想,这里的人们信奉女娲,城中重要职位皆由女子担任,保留了母系社会的制度。
随着母系社会转变为父系社会,女娲形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不久后这里就会被黄沙覆盖。
千年后,也无人知晓,娲神最开始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不妥,只是……这神像的铸造工艺,比我家乡见过的,要……古老庄严得多,一时看入神了。”
姜瑶凝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她仓促的掩饰,但没有追问。
她转身,指向祭坛的布局:“三日后,你需站在神像正前方,持玉符吟唱祷词。”
林见微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蛙神像上移开。
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玉符会选择她,为什么梦中的姜瑶要说“把我们的故事带出去”。
因为她们的故事,她们的神,她们的痕迹,在未来的史书上,已经被抹去了。
姜瑶分了一批人给林见微,任她差遣。
林见微让人将部分硝石细细研磨成粉,混合极少量收集来的草木灰和黏土,烧制成多孔的陶粒。
再在祭坛周围挖出数条沟渠,引入城中略带浑浊的备用水。
然后将大块硝石装入薄壁陶罐,沉入水渠。
硝石溶于水时剧烈吸热,沟渠水温骤降,与上方炙热空气形成强烈温差,促使近地面水汽加速上升凝结。
她指挥匠人,将最完好的竹节打通关节,一端削尖,内部填充混合了硝石粉末的干燥艾草和陶粒,做成简陋的“火箭”。
利用硝石与草木燃烧提供的微弱推力,将这些凝结核射向云层。
姜瑶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你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这些知识……你从何处得来?”
林见微一惊,她知道,失忆这出戏唱不下去了,不过她也没打算用这个蹩脚的理由继续骗姜瑶。
“我确实已经恢复了记忆。在我的家乡,人们已经不用向神祈雨了,我们学会了观察风、测量云、计算温度,可以人为弥补天时的不定。”
姜瑶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锁住林见微,“我查遍典籍,问遍长老,没有一种已知的学问,能如此欺骗天象。”
林见微心头一紧,知道最危险的试探来了。
姜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来自哪里?又是什么样的地方,会教人这样的知识?”
林见微背脊渗出冷汗,说多错多,反派死于话多,穿越者也可能会。
她思考片刻,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回答,“我是一个读书人,我的家乡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花了数千年,跌倒了无数次,才总结出来这些知识。我们能造出比这屋子还大的铁鸟飞上天空,能造出渡海的钢铁巨船,能造出即时通讯工具,隔着千里也能瞬间对话,但这些在这里都做不到。我能用的,只是一些最基础的原理。”
“比如,用硝石和竹筒造雨?”
她抬头,直视姜瑶:“是的,我无法跟你解释原理,但我向你保证,它有效。”
姜瑶凝视着她,半晌,她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有效。”她重复这个词,终于移开目光,望向堆积的硝石,“那就证明给我看,它到底有多有效。至于你的来历……”
她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等这场雨落下,我们再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