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

祭坛四周人山人海，林见微穿着那身玄色祭司袍，手持玉蛙符，站在祭坛中央。

姜瑶按剑立于她身侧三步外，一身玄甲，面色沉静。

仪式开始，林见微依循姜瑶提前教她的步骤，吟唱古老的祷词，简单的祭舞。

但她真正的注意力，全在头顶的天空。

天象官们预测，今日傍晚，将有片积雨云自东北山峦飘来。

日落月升，天际最后一缕金红被吞没时，东北方终于出现了铅灰色的云团。

就是现在！

林见微举臂，用尽全力高呼：“娲神，赐我云霓！”

姜瑶厉声下令：“点火，放！”

埋伏在祭坛四角的士兵，点燃了那些特制火箭的引信。

数十道带着白烟的轨迹刺向昏暗的天际，没入那片云团。

人群发出惊呼，不知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还是神迹的显现。

紧接着，几大罐硝石被推入早已挖好的深坑水槽。

剧烈的白色水汽冲天而起，混合着硝石溶解产生的淡淡烟尘，形成一道白色气柱，直扑云层。

天地间骤然安静了，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天空。

一秒，两秒，十秒。

姜瑶的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开始颤抖。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临界点，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了姜瑶的额头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水珠从灰黑的云层中钻出，起初稀疏，然后迅速变得密集，最终化作倾盆大雨！

“下雨了！”

“神迹！娲神显灵了！”

人群瞬间爆炸了，纷纷跪倒在地，张开干裂的嘴唇接饮雨水，狂喜的呐喊与雨声混成一片。

姜瑶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泼洒在她脸上。

她透过朦胧的雨幕，看向祭坛中央。

林见微也站在那里，隔着滂沱的雨帘，对上了姜瑶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如释重负后的放松，还有一丝得意，仿佛在说：现在，你信我了吗？

姜瑶转过身，对着彻底沸腾的万千百姓，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用盖过一切喧哗的声音，一字一句宣告：“此乃神佑娲城！”

众人皆应：“神佑娲城！”

姜瑶收剑回鞘，穿过欢呼的人群，一步步走回祭坛，走到林见微身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见微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你的知识，真的很有效。”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龟裂的土地吸饱了水分，河流重新传来潺潺水声，每一口井的水位都在回升。

林见微被百姓簇拥着回到城中，沿途不断有人朝她行礼，献上野花。

她的身上上挂满了花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一晚，林见微没有做梦，睡得很香。

午后，长老会的传令官来到祭司居所，说几位长老请她过去议事。

林见微跟着传令官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一座青砖砌成的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五位白发苍苍的老妇。

她们穿着深色的礼袍，胸前挂着玉饰，神情庄重而肃穆。

正中间那位，林见微认得，求雨前见过，是长老会的首领姜婆婆。

“祭司大人，请坐。”姜婆婆抬手示意。

林见微在她对面坐下，她注意到几位长老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怀疑。

“今日请祭司大人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姜婆婆开门见山。

“您请说。”

“第一，求雨之法，当真如您所说，是娲神所授？”

林见微没想到，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场大雨，还会有人质疑她？

这些长老的眼神告诉她，她们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解释。

“是。”她不能说自己用的是现代知识，只能顺着之前的说法，“娲神托梦，授我此法。”

“娲神为何只托梦给您，不托梦给旁人？”左侧一位长老追问道。

林见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玉蛙符认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姜瑶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走进来，步伐不快，姜珩跟在后面。

“将军。”几位长老站了起来。

姜瑶走到林见微身边，没有坐下。

她看向姜婆婆，“当日在祭坛，天降惊雷，祭司手持玉蛙符，得到了娲神的认可，大家都在场，都看见了。”

院中安静了几息，几个长老看向姜婆婆，用眼神示意。

“玉蛙符认主，确实不假。但将军，大祭司不仅需要神选，还需要德行。她来娲城不过数日，我们对她知之甚少。”

“如果姜婆婆是质疑她的身份，那我可以做担保，祭司大人是我远房亲戚。”

“将军大人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远房亲戚？”

“之前去外乡见世面的亲戚，一直有往来。”

“就算有将军大人作保，我们……”

姜瑶打断了她：“娲城旱了三个月，田里颗粒无收，河里滴水不见。各位长老想了很多办法，祭祀、祈禳都没有用。但她求来了雨，全城百姓都看见了。有能力解决干旱，又有玉蛙符在手，得到了娲神的认可。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当这个大祭司？”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姜婆婆。

姜婆婆看了姜瑶很久，又看向林见微。

“将军说得对。祭司大人，刚才是我们失礼了。您为娲城求来甘霖，是娲城的恩人。大祭司之位，您当之无愧。”

“姜婆婆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脸上的怀疑之色渐渐散去。

姜婆婆让人上了茶，又问了林见微几句关于求雨的事。

林见微一一作答，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姜婆婆站起来，说天色不早，请祭司大人回去休息。

林见微如释重负，跟着姜瑶走出院子。

出了院门，姜瑶让姜珩先回去，自己陪林见微往回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靠得很近。

林见微走在姜瑶左边，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姜瑶先开了口。

“你……你怎么知道长老会找我了？”

“有人给我报信，我猜到了，她们肯定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

“所以你特意赶来替我解围？还说谎，骗她们，我是你的远房亲戚。”

“说谎是迫不得已，要以大局为重。我说过，你配合我演这出戏，我会护你周全。”

林见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落在姜瑶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