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倚棠长叹一声,艰难道:“……你想和离,你爹不会同意的。”
她话音刚落,果然便瞧见女儿那与她极其肖似的眉眼微动,眼中似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倚棠想辨明这丝情绪,却又害怕自己看得太分明。
“爹……爹不同意,那娘呢?”秦瑛珠认真看向周倚棠。
当年她在家正用铜料练手,刚熔完铜被热出一身汗,还未来得及更衣就被一个妇人紧紧抱住,那妇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瑛珠……娘终于找到你了。”
瑛珠当时吓了一大跳,想推开这妇人却又满手汗和灰,全然不敢碰妇人身上的华服,一度有些手足无措。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并非杨金顺与苗小蝶的亲生女儿,偶尔也会在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可当年她脑袋受伤后便记不起从前的事儿了,没有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亲生父母谈何容易,如今的生活让她十分满足,久而久之便也歇了心思。
只是没想到生母竟然找上门来了,她一边哭一边抱着自己说,她找了许多年,一直很想念自己,如今终于找到了,说要带自己回家……
秦瑛珠起初没想着跟她回去,能看得出来她这位生母养尊处优,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全是金贵之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然而秦瑛珠在杨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若真进了那些高门大宅,怕是不习惯被拘束。
“瑛珠放心,你吃的苦头已然够多了,娘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周倚棠如是保证道。
秦瑛珠还记那时的周倚棠比如今要年轻一些,常年习惯性皱起的眉头也如春风拂过发芽的枝叶般舒展开来,满心满眼都是找到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的欣喜。
说毫无触动是那也并不可能,人心都是肉做的,更遑论这是她的生母,因此她最后点头跟了周倚棠回京城。
“爹……爹不同意,那娘呢?”她又问了一遍。
周倚棠张着嘴,喉间发堵说不出一句话。
无声的答案也是答案。
周倚棠终于读懂秦瑛珠眼底浓浓的失望,那种密密麻麻的痛以及空虚再次充斥心间。
秦瑛珠起身,淡淡道:“娘,天色不早了,女儿先回去了。”
“瑛珠、瑛珠,娘……”周倚棠连忙拉住她,然而却说不出话,她要说什么?娘同意你和离?不、理智始终稳占上风,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她只能这么说。
“多谢,但眼下不用了。”秦瑛珠并未转身看周倚棠一眼,只是拉开了那只抓住她的手,快步离开了秦府。
*
“秦夫人离开秦府时……”追云仔细回忆,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秦夫人的神色。
哭泣么?眼圈并未泛红、脸颊也不见泪痕。
愤怒?虽然脚步有些踉跄,可瞧着更像是想逃离秦府,整个人似被浓厚的忧伤所笼罩。
追云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了半日,最后在纸上写道:“似哀莫大于心死。”
他自觉推断没错,因为自那日秦夫人回来以后,连平常爱去的绮罗巷都不去了,甚至没去书房画图搞,只在屋子里头闭门不出。
大夫倒是来了几趟,如今整个梨雪院都弥漫这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偷看过药方,上头开的都是些疏肝解郁、养心安神的药材,瞧着身子应当没什么问题,就是郁结在心卧病在床。
追云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记载纸上后,翻出文安伯府将信报给了下属。
这封信报很快便呈到楚子烨的案头。
修长有力的手指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后,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当看到“秦夫人”“卧病在床”这几个字眼时,楚子烨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上回见她时,离形销骨立也没差多少了,如今又病了一场……
哀莫大于心死——不敢想她此刻被折磨成什么模样。
楚子烨心中急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沉下心再次扫了一眼“离开秦府”四字,眉宇间流露出肃冷之色,沉吟片刻后立刻修书一封,叫了凌风进来让他遣人快马加鞭送去宜州。
尽管秦瑛珠辜负了他,可他还是不忍看她受苦,这样的折磨还是让她少受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