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栀跟着那辆车一路穿过繁华的CBD,驶向这座城市荒凉的郊区。
之后,言香踩着细高跟在一片低窄破败的巷子旁下了车,她迅速从硕大的挎包里翻出一件黑乎乎的羽绒大外套套上,登上双油乎乎的绵靴,弯腰进了间门脸低矮的快餐店,牵出几声咒骂。
“几点了?才回来!我快忙死了!”
“都有女儿的人了,打扮这么漂亮是想要去勾搭哪个野男人!”
“刹国的贱民,除了我们家还有谁会收留你?”
“动作麻利点!这堆碗筷,你不洗完就别想睡觉!”
“......”
一墙之隔的店外,言栀的后背抵在粗糙的墙面。
他抬头看了眼渐昏的日落,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门店。
推开裹着厚垢的玻璃门时,划拉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霎时吸引了店里老板与所有食客的注意。
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傅氏大厦上班的都市丽人,可站在这间拥挤又肮脏的小饭馆内,却也察觉出自己的不同。
“哥!”
言香从角落的大红洗碗盆前站起身来,眼神惊异,手中的抹布掉在了水里。
她嘴角抖了抖,没忍住落下泪来。
“他是你哥?”
续着泡面头的的精干老年女人从擦桌子的动作直起身来问。
面前身姿如松、清癯俊秀男子实在跟自家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儿媳妇沾不上边。
“哥?哼,什么哥?”
后厨的传餐口也挤出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嗓音轻蔑粗俗。
“亲哥。”
言栀淡淡道,眼神定在言香身上。
对方终于抑制不住地奔向他,并扑在他怀里。
“对不起啊哥,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你失望了吗?可是我从没靠过那个人,你不用担心我,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
一字一句狠狠砸在言栀心上。
他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走。
“唉!你干什么?青天白日,公然抢人呐?”
后厨的男子嚷嚷着从传菜口旁的门洞钻出来,手在腰间的抹布抹了两把。
一侧的老年女人更是眼疾手快地一把薅住言香,店里的常客纷纷也站了出来。
“我就跟我哥出去说两句话还不行吗?”
言香抹了把眼泪,一把扭掉女人的手,语气恶狠狠的。
女人干瘪的身子被甩地往旁边一晃。
两人头也不转地弯腰出去了。
女人还想追。
“妈,让小香去吧。”
满面油渍的中年男人倚在一旁吸烟,“我是听过她有个哥哥。”
***
两人之后倚在店外粗糙的墙面聊天,言香指间点了只烟,月光温柔地笼着两人。
这是言栀记忆里两人长大后鲜少心平气和的相处时刻。
他们好像都有很多话,却都说不出口。
待一支烟将燃尽,言栀开口问。
“刚刚为什么让我逃?”
言香没回,转而道,“哥,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假装的?我去见你前还特地做了造型。”
言栀望了她的手一眼,“你身上这件雪貂大衣是我送的。”
言香呵呵笑起来,红彤彤的眼睛有泪水滚落。
“也是,真发达了怎么还会穿着好些年前你送的衣服,真没想到,我这辈子最好的衣服竟然还是哥哥你送的......”
声音越来越低。
言栀低着头拉起她的手,两人相连的淡蓝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言栀几度张嘴,又欲言而止。
言香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淡淡望着他,摇了摇首。
“我女儿还在家里,我...我不想她没有爸爸...”
言栀僵在原地,熟悉的感觉五雷轰顶般砸下来。
他想起好多个他与苏汝被打得半死的夜里,他哭着求苏汝离开言强,她回答他的也是这句话。
言香喷了口浓烟,笑容有些苦。
她说:“哥,真的不怪你,是我跟妈妈眼光不好。”
言栀倚在墙边,影子融进墙里。
其实,他是女干生子。
苏汝生她那年刚成年,傍晚去池塘洗衣服被人从身后捂住眼睛拖到树林里,自始至终都没看到那个人的脸。
也是言栀后来分化成了Omega,他们才推测出那个人兴许是个国外来的Alpha。
整个地球除了帝国,其他国家的Alpha与Omega少得可怜,即便有也会被从各种途径偷渡到全球最发达的帝都,为这边的上层阶级延续后代。
也正是因为有了言栀,苏汝后来才被迫嫁给了言强,外婆从小就说言栀是扫把星。
听久了,言栀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有原罪的。
“对了哥,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啊?”
言香问。
言栀低头想了想,“我记得我结婚了,丈夫叫裴俊翊。”
言香定定望了望他,久久没说话,只最后说了句,“其实想不起来也挺好。”
后来他们在饭馆门口作别,言栀没应,只转身钻进了进去,戴上被言香扔在地上的手套,蹲下身来卖力地洗起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