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坐在走廊尽头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双腿随意盘坐，姿态随性却透着一股疏离。乌黑的半长发垂落肩头，紫色眼眸半阖着，似在凝望远方，又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他的墟拟形象极简干净，没有浮夸装饰，也没有华丽特效。

六点水一眼认出了他。

洛川。排行榜第一。

前十聚会洛川并没有露面，后来齿轮匠跟他提过，这人向来不爱参加这类热闹场合。此刻亲眼见他独自坐在僻静角落，六点水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还真是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

洛川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双浅紫色的眼眸缓缓抬眸，望向六点水。

两人沉默对视几秒。

“新面孔。”洛川开口，声音轻柔，像晚风掠过空荡的房间。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平静的陈述。

“……六点水。”六点水自报名字。

“我知道。”洛川依旧维持着倚靠墙壁的姿势，身形沉静如扎根多年的古树，“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六点水不确定他说的“刚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却也没有开口追问。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上前，还是转身离开。洛川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开口邀他坐下，两人就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人静坐，一人伫立。

“你在这里做什么？”六点水率先打破沉默。

洛川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掌。那双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淡淡的浅紫微光。

“等人。”

“等谁？”

洛川没有作答，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深邃的深蓝虚空。

“你还记得过往吗？”洛川忽然轻声问道。

六点水愣了愣。过往？是生前的记忆，还是来到墟之前的一切？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有些记忆格外清晰，做视频、打游戏、做直播的点滴历历在目；可关于自我本心、关于真正的自己，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

洛川看着他的神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神色毫无波澜。

“无论如何，”洛川的声音依旧清淡，每一个字却像刻进冰冷的墙壁里，“不要忘记你是谁。”

六点水心头猛地一沉，呼吸骤然滞了半拍。

“永远不要向‘它’认输。”

它。

一个莫名诡异的字眼。

六点水想开口追问，‘它’到底是谁？是墟这个虚拟世界？是幕后的公司？还是另有别的存在？

可洛川已经缓缓闭上双眼，重新恢复成之前那般安静雕塑般的模样，不再言语，安静等候着那个不知会不会赴约的人。

六点水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真是个谜语人。

他静静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单调回荡，一下，又一下。他走得很慢，洛川那两句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不要忘记你是谁。”

“永远不要向‘它’认输。”

它，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这时他忽然恍然醒悟，来到墟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认真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不是主播六点水，不是三加三，不是粉丝口中的水妈妈。而是那个鲜活活着、拥有本名、在离世之前完整的自己。

他甚至已经模糊记不清，自己生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六点水停下脚步，头顶的廊灯洒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些黯淡无光的门板上，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细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纷乱，继续往前走。

路过红果酱的直播间门外，里面依旧传来平稳持续的敲击键盘声。他在门口驻足静立片刻，那沉稳的节奏像一枚安稳的锚，将漂泊在这片陌生世界里的他，轻轻稳住心神，不至于彻底迷失。

他抬起手，想要抬手敲门，指尖却在距离门板一厘米处骤然停住。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你好，太过生疏；道晚安，太过突兀；道谢双排相伴，又太过刻意拘谨。

六点水缓缓收回手，默默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直播间门前，「六点水」三个字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他推门走入，静静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启直播设备，就这么安静坐着。

脑海里始终萦绕着洛川那双清冷的紫色眼眸。

那他呢？独自守在走廊尽头，究竟在等谁？

六点水静静思索了很久，终究没有半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