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家”的群聊沉寂了许久，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相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六点水对这个群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聚会后，艺术发的那条“欢迎水哥加入大家庭”——后面缀着满屏炸开的烟花表情，热闹得像场小型庆典。那之后偶有人冒泡：齿轮匠发过一张古铜色齿轮的特写，说是刚修复的古董零件；女皇吐槽过某部新出的科幻片，骂编剧“脑子里装的是数据垃圾”；公爵则沉默地分享过一本旧诗集的链接，扉页写着“献给未归的风”。

只有艺术会秒回，用他那串永远带波浪号的语气接话，其他人大多看过便过，群聊终究像间亮着灯却少有人踏足的客厅，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直到这一天。

艺术的@消息跳出来时，六点水正在剪辑录播，时间轴停在红果酱卡萨三杀的瞬间。系统提示界面突然弹出，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头。

< 咱们家

你不懂艺术：@所有人来瞭望台一下。有重要的事。

没有表情包，没有颜文字，连句尾惯用的波浪号都消失了。字里行间的沉重，像瞭望台尽头那片深蓝色的虚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点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艺术从不会这样说话，六点水心脏莫名一紧，他按下保存键，推门走进走廊。

走廊依旧漫长，灯光白得晃眼，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瘦长。他走得比平时快，皮鞋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在追赶什么。

经过红果酱的门时，门板恰好“咔嗒”一声弹开。两人撞进彼此视线，红果酱兜帽下的耳羽颤了颤，没说话，只是侧身与他并肩同行。脚步声在走廊里交叠，一个急促，一个沉重，倒奇异地合了拍。

瞭望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女皇斜倚在栏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鎏金权杖的底端被她无意识地碾着地面，脸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公爵背靠着栏杆，银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指尖在礼服袖口反复摩挲，露出半截泛白的指节。猎枪手没站在惯常的边缘，而是站在人群中间，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像只敛了翅的鹰。艺术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巨大的卡通头套依旧是那副咧嘴笑的模样，可那笑意没抵到头套下的眼睛，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沉默。

齿轮匠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铠甲的金属光泽在虚空中泛着冷光。他抬头看见刚进来的六点水和红果酱，脸上立刻绽开笑，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爽朗，与周围沉甸甸的氛围格格不入：“都来了？别站着，来，坐。”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空气像被压缩过，稠得化不开。

最后还是红果酱先开了口，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沙哑：“所以，出什么事了？”

“啊……”齿轮匠扯了扯嘴角，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节蹭过铠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也没什么……就是……我门板上的字，灭了。其实几天前就开始暗了，我没说。”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灭了”两个字砸在六点水心上，他猛地屏住呼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真的。”齿轮匠向后靠在沙发靠垫上，仰头望着瞭望台上方那片深蓝色的虚空，远处世界泡的微光像碎钻般缀在里面，“我来到这里之后的日子，比前面整个人生加起来都快活。”

他笑了，眼角的纹路弯起来，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的安慰，是真的从心底漾开的暖意。“我已经活够了，真的。别为我伤心。还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和我做朋友。尤其是艺术和六点水，虽说相处的日子不算长，但……我们算是挚友了，对吧？”

依旧是沉默。女皇别过脸，望着远处的世界泡，耳坠上的宝石折射出冷光；公爵银白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猎枪手把风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红果酱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六点水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艰难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像卡着团滚烫的棉絮。

齿轮匠没再说话，也没催促。他就那样靠在沙发上，铠甲的棱角在光线下柔和了许多，像一棵早就知道落叶时间的树，安静地等着风来，等着最后一片叶落下。

艺术忽然动了。他从口袋里抽出双手，走到齿轮匠旁边，卡通头套低着，露出头顶那撮软乎乎的金色发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既然齿轮酱都这么说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头套上的笑脸似乎柔和了些：“那我们也该开心起来。和齿轮酱笑着告别，别让最后这段回忆，只剩下伤心。”他的声音稍稍拔高，添了点往日的调子，却还是掩不住尾音的微颤。

他“啪”地打了个响指。空地上凭空浮现出一张长桌，烤架上的炭火正红，肉串滋滋地冒油，肥瘦相间的鸡翅被烤得金黄，边缘泛着焦香，连青椒茄子都透着新鲜的水嫩。热气裹挟着肉香漫开来，在瞭望台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烫出一道暖融融的光。“来来来，吃烧烤！”艺术拿起一把串着脆骨的肉串，搁在烤架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滋”地腾起小火星，“聚会哪能没有烧烤！齿轮酱你最爱的奥尔良鸡翅，我多腌了两串，保准够味！”

齿轮匠笑着接过递来的鸡翅，咬下去时“咔嚓”一声，肉汁溅在嘴角，说话都含糊不清：“嗯！还是艺术你最懂我！这酱调得比上次那摊虚拟烧烤摊正宗多了！”

女皇第一个走过去，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咀嚼时下颌线绷得很紧。公爵跟在后面，选了串鸭血，暗红的血块裹着孜然，他小口小口地吃。猎枪手在桌边站了很久，指尖在各色肉串上滑过，最后拿起一串羊肉，没吃，就那样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签子上的毛刺。红果酱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烤架旁翻了翻玉米，递过来一串——玉米粒被烤得微微发焦，裹着层薄薄的糖霜。六点水沉默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签子，烫得他缩了缩手。

齿轮匠吃得比平时多，连平时不爱碰的烤韭菜都尝了两口；艺术烤得比平时认真，时不时弯腰调整炭火，额角的虚拟汗珠顺着头套滑落；女皇骂了句“这鸡皮烤老了”，声音却没什么力气，像被抽走了锋芒；猎枪手一口一口咬着那串羊肉，动作带着点狠劲，像是在跟谁赌气；红果酱又给齿轮匠倒了杯淡金色的茶，水汽氤氲了他半张脸，齿轮匠咂咂嘴：“温度正好，谢啦。”

没人再提“消失”，没人说“字灭了”。气氛慢慢松快些，有人聊起昨天的排位，有人吐槽系统更新后的BUG，偶尔爆发出几声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