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六点水知道不一样。他手里的烤玉米渐渐凉了,糖霜凝固成一层硬壳,他一口没吃,只是攥着,签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金属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身上。
“为什么?”六点水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瞭望台上撞出回声,“现在难道不该——再挣扎一下吗?找办法阻止这一切?为什么你们都像没事人一样,就这么……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喉咙里的哽咽涌上来,那些质问的话变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他就那样站着,像个突然闯进别人故事里的局外人,手足无措。
齿轮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女皇比他更快。“哈?”她“啪”地把竹签扔在桌上,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们没努力过?凭什么觉得那些消失的人没挣扎过?凭什么觉得我们就不疼?”
她抬起头,鎏金的眼影下,眼眶红得像要燃起来,却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区区一个新人,别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
六点水的脑子里“嗡”地炸开一道白光。他猛地想起上次聚会,艺术数着“月光的欢迎会”“红果子的欢迎会”时,女皇漫不经心接的那句——“上次是月光的送别会”。
“送别会”三个字,他从前没在意过,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他突然明白,在这里,告别是常态。那些门缝里忽明忽暗的光,那些彻底暗下去的门板,那些发出去再也收不到的私信……齿轮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这一次,他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笑里藏的不舍。
他攥着那串凉透的玉米,指节泛白,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涩,逼得眼眶发烫。
艺术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拿起一串肥瘦相间的肉串,搁在烤架上,油脂滴进炭火,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们来到这里,本就是因为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翻了翻肉串,签子在火光里映出橙红的光,“来到之后。这里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别是常态。”他顿了顿,头套转向齿轮匠的方向,“正因为是常态,才更要认真告别啊。”
齿轮匠没再说话。他只是笑着,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底的茶叶沉在杯底,像片小小的舟。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人知道是哪一秒。或许是炭火最后一次爆出火星时,或许是风掠过耳际的瞬间。但所有人都安静了。瞭望台的风吹过来,带着数据回廊特有的、像旧电线短路的焦味,卷起地上的几根竹签。齿轮匠靠在沙发上,铠甲的金属光泽黯淡下去,像个沉沉睡去的人。再也没有“哐哐”的铠甲碰撞声,茶杯里的热气一丝丝散进风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齿轮酱?”艺术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没有回答。
艺术站起来,把刚烤好的那盘鸡翅放在齿轮匠手边的桌上,鸡翅上的油还在慢慢往下滴。然后他转向所有人,卡通头套上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像种固执的温柔。“好了啦,聚会主角已经休息了。大家散了吧,明天……还要直播呢。”
他第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推门离开了,脚步快得像在逃,卡通头套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没回头。
女皇第二个站起来,路过齿轮匠身边时,她停了一秒,极轻地说了句“白痴”,然后转身就走,权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公爵起身,对着齿轮匠的方向微微弯腰,像在行礼,银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猎枪手离开时,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块方糖,轻轻放在齿轮匠的茶杯旁,糖纸在风里颤了颤。
红果酱站起来,路过六点水身边时,停了一下。兜帽下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串凉透的玉米上,耳羽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六点水一个人坐在那里。齿轮匠的茶杯已经凉透,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瞭望台的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他坐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是水。电子幽灵原来也会流泪吗?那滴泪落在金属桌面上,“嗒”地一声,碎成了八瓣。
他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特意绕去了齿轮匠的直播间。房门紧闭,门板上的“齿轮匠”三个字彻底暗了下去,像被橡皮擦干净的铅笔印。六点水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片冰冷的平面,光滑得像从未刻过字,从未亮过光。
他继续往前走,全程像踩着棉花,脑子里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引路。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六点水”三个字的光依旧柔和,映在他湿润的眼底。推开门,坐在椅子上,他没开设备,只是盯着天花板,那里的灯光白得像雪,落满了空荡。
没过几天,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来自齿轮匠的消息,发件人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抱歉啊,这开场太正经了,不像我的风格吧?哈哈。咳咳,说回正题。这几天总觉得身体里有东西在流走,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我猜,那大概就是维持我们在这里存在的能量吧。还有个没证实的想法——或许不是公司在给我们供能,反倒是我们的能量,一直在被这地方吸走。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透了,但愿这些胡话能对你们有点用。
我能感觉到,真的要走了。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下一秒。别来看我,我怕自己忍不住哭——一大把年纪了,多丢人。说没遗憾是假的,我舍不得你们啊。大概是快到时候了,生前的事倒越来越清楚。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蹲在废品站看齿轮转,想起为了挖古董机器在沙漠里待了三个月,想起回来时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那时候才明白,我这辈子,好像都在跟机器较劲,却没好好跟人待过。
可能有点肉麻,但,我爱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还有,对不起啊——没能陪你们更久点。”
终端的光映着六点水的脸,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湿意。窗外的虚拟星空还亮着,像齿轮匠修复过的那些古董机器上,镶嵌的碎钻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