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者，就是由生灵升格而成的神明。”洛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念诵一段被尘封的经文，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天生的神，是从凡人之躯里，硬生生触摸到了生命树的根，然后……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六点水沉默了。风从栏杆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耳边发疼。“你是说，有人能变成神？”

“不只是‘能’。”洛川轻轻纠正他，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是‘曾经’。很久以前，在那个被称为白色灾难的时代，有一些生灵……被选中了。”他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虚空看到了过去，“他们获得了神明的赐福，一脚跨过了凡灵的界限。有人因此得了永生，却在无尽的时光里磨成了石头；有人化作了灾难，将半个世界拖入火海；还有人，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姓名、记忆、形态，只为守住别人的一个梦。”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些事，在你们这个时代，早就没人提了。像被扔进火里的纸，烧得连灰都不剩。”

六点水没有说话。心里的那些碎片忽然开始碰撞——齿轮匠消失前发的那条消息，“公司一直在吸取我们的能量”；洛川之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不要告诉它你是谁”；还有那波平息得莫名其妙的风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所有的线索都像散落的珠子，洛川的话像一根线，可他还没摸到该从哪一头穿起。

“那你能看到，是哪一位冠冕者吗？”六点水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洛川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我只是个算命的。”他放下空杯，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知道的，都是从星象里扒拉出来的残片。至于哪个冠冕者会搅进这摊浑水，神明的布局，我又怎么参得透呢？”

他站起身，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茶凉了。”他丢下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像风拂过草叶，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那扇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六点水一个人坐在瞭望台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盏空茶杯，杯底的茶叶沉在那里，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六点水靠回栏杆上，后背的冰凉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冠冕者。由生灵升格而成的神明。这个世界会迎来大变。选择权在你我手中。这些话太重了，像一块块浸了水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数据河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河，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里的凉意浸透了骨头，才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走廊。

推开自己直播室的门，里面的光线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没有开设备，屏幕漆黑一片，映出他疲惫的脸。洛川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盘旋，像没上油的齿轮，转得生涩而嘈杂。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搜索栏，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冠冕者。

按下搜索键的瞬间，他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可屏幕上弹出的只有一行冰冷的提示：“未找到相关结果。”

他不信邪，又打了一遍，仔仔细细核对了每个字的写法，再次按下搜索。结果依旧。这个词像是被从这个世界的信息流里彻底抹去了，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仿佛它只存在于洛川的嘴里，存在于那些语焉不详的警示里，存在于他此刻纷乱的思绪里。

六点水关掉搜索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还是不知道那个“大变”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冠冕者究竟是善是恶，不知道所谓的“选择权”意味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他清楚一件事——洛川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闲聊，是赤裸裸的警示。

而警示的意思往往是：还有时间准备，但不多了。

他必须做好准备。哪怕现在，他还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窗外的数据河依旧在流淌，光怪陆离，像一场盛大而危险的梦。六点水睁开眼，漆黑的屏幕里，他的影子眼神沉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