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唐赐几乎没怎么合眼。
直到凌晨五点,他才抵不住疲惫,趴在巧雨的床沿小憩了片刻。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邢以峥低声说了句什么“早餐在桌上,太累就别去画室了”云云,随后是屋门轻声合拢的咔哒声。
等唐赐再次睁眼,已经过了早上八点。
巧雨退了烧,正睡得安稳。唐赐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摸过手机。
开屏就被各种消息占满。
除了幼儿园的常规通知和画室群的消息,列表里赫然并排着阎昭雷打不动的“早安”、许应明装乖的表情包、邢以峥叮嘱他吃早饭的留言,甚至还有程烨发来的一个突兀的“拍一拍”。
唐赐捏了捏眉心,只挑要紧的回复。
他先给白老师发语音替巧雨请了假,随后点开了韩金阳的聊天框。
看着输入框,唐赐苦了脸。
以韩金阳那雷厉风行性子——要是老实交代,必然会迎来长达一周“你怎么带孩子的”的连环拷问。
他把上午艺考班的课程资料发送过去,刚要敲字编个借口,韩金阳的语音通话就弹了出来。
唐赐吓了一跳,赶紧调低音量,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接起:
“韩姐……”
对方的语气不算很好:“怎么回事?”
“我可是发现你那幅新作起了草稿——是昨晚过来画的吧?今天怎么突然要请假了?”
“你先别急,事出有因……”
“听你这语气就没好事,这都快八点了人还没来,怎么?是你家那小崽子幼儿园有活动?”
“啊对对,幼儿园——”
“少来,现找的借口吧?老实交代,否则扣你工资。”
“……”唐赐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句“扣工资”是玩笑,最终还是屈服于师姐的淫威,如实告知了巧雨夜里发烧的事。
韩金阳一听,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埋怨了几句后,大包大揽道:“早猜到你是有急事,早晨的大课我扔给明珠了,她今天闲得很。”
“好呀,唐小赐!你不来,金阳就使劲压榨我,这是赤裸裸的剥削!”
听筒里传来越明珠活泼的背景音,片刻后她凑近麦克风,一本正经地叮嘱:“在家好好照顾巧雨听见没?那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不算你一个人的女儿,你要是养瘦了,我跟金阳去把她接走!”
唐赐眼底浮起清浅的笑意:“放心,肯定养得白白胖胖的。”
越明珠又促狭地补了一句:“对了,你下午的成人小课我可代不了。你和许大作家那么‘熟’,你自己找他调课去~”
听出她话里有话,唐赐连忙截住话头:“明珠姐,你把手机给韩姐,我还有正事问她。”
“想问和‘折纸画廊’的合作推进?”没等唐赐开口,韩金阳就抛出了重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唐赐,按你‘只租场地、不卖画’的底线,大概率谈崩了。”
唐赐并不意外,安静地听着。
“我们找上他们,本来是图个离得近、性价比高。结果呢?”
韩金阳冷笑:“那个画廊主看了你的画,死活不同意单纯租赁,非要签独家代理,还要六四分。胃口太大,被我直接怼回去了。”
唐赐听对方语气发冲,温声安抚:“韩姐消消气。毕竟我也不是之前的画家Tang了。折纸这种中型画廊肯给新人画家这个分成,说明他还是欣赏我的画的,不是吗?”
“你脾气也太好了点!”
韩金阳恨铁不成钢:“也不看看他们平时签的都是些什么,也配跟你谈独家?不过——”
她话音一转:“他们退了一步,提出了单次签约,我把分成压到了八二,价码相当不错,你意下如何?”
“韩姐,你知道我的。”唐赐苦笑,语气温和,却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我现在不卖画。”
他托韩金阳去接洽,真的只是想租个场地,给巧雨办一场非盈利的私人小画展而已。
那些名利场的运作,他此刻疲于应对。
听筒那端,预想中的批评并没有到来,反而传来韩金阳的一声轻笑。
“不卖就不卖,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卖了个关子:“所以我准备了PlanB。具体的还在谈,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加紧画你的《馈赠》,等我好消息就行。”
挂断电话后,唐赐顺手点开许应明的微信,发了调课通知。
他连借口都懒得编,对方却像是一直守着手机似的,消息秒回。
【山月不知:我刚才问过明珠姐了,是巧雨生病了?我正好托人买了点进口的儿童营养品,你发个地址,我让同城跑腿送过去。[爱心]】
唐赐:“……”
他要是看不出许应明想借机套取他住址的算盘,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T:心领了。婉拒。】
唐赐客气地回绝了许应明的盛情。
见对话框上方还在不死心地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唐赐补上一句。
【T:巧雨没你想的那么娇气,写你的小说去,不想写就去练人体速写,下次上课我检查作业。】
对方一下子蔫了。
【山月不知:明白了,唐老师。[狐狸委屈流泪.jpg]】
*
吃过早饭又休息了一阵,巧雨的精神总算好转了些。
这会儿,小丫头正抱着玩偶兔子,乖乖窝在单人沙发里,盯着唐赐画画。
因为家里多了个孩子,唐赐已经很少在公寓里碰油画了,松节油的气味刺鼻,闻久了容易头晕。
今天特殊情况,他便只拿了无毒的水粉,给《馈赠》打起草稿。
面对画架时,唐赐总是异常安静。
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处投下细碎的阴影,周身笼罩着一股温暖的宁静。
他握着调色刀,将大面积的冷调在画纸上铺展。
天空破开一角,蓝紫色的星辉倾泻而下,在画面中心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小径。路旁层叠着矮小圆润的房屋,像极了童话里精灵的居所。
道路尽头,立着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背影。
巧雨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像个小大人似的指点起来。
“爸爸,天空的颜色好像太冷啦,梦里的天空要更红一点,是那种暖暖的紫色!”
唐赐顺从地挑了一抹赭红,用刀尖在调色盘上晕开,在画纸边缘试了个色。
“是这种吗?”
巧雨歪着脑袋打量了几秒,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自己绕晕了,皱起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