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蛇立即学起谢衍,叫唤道:“臻儿,我是父王!”
贺兰臻浑身一僵,似乎连血液都凝固了。
“臻儿!谢陵在我和听阑身边!你听到了吗?”
贺兰臻眼眶发热,心道还好他们都安然无恙。
眼前巨蛇暴躁起来,用力摆动蛇身。
木棺剧烈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不过片刻时间,就被撞出缝隙,冰冷的地下水渗进棺内。
贺兰臻清楚地知道,棺材彻底碎裂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谢衍等人正在地宫巨大的后室里焦急等待,天光透过援兵开凿的洞口洒了进来,给幽暗的地宫带来一线生机。
谢听阑目光遥遥望向那条自洞口垂下的绳索,外面似乎情况有变,手下正焦急地催促他俩上去。
谢听阑犹豫不决:“臻儿还没找到。”
谢衍高声道:“臻儿!我们要带鹤年上去了,我在找你,你听到了就应一声!”
声音穿透重重墓道传来,贺兰臻心中酸楚,他能感觉谢衍离他不远,然而巨蛇就在此处守株待兔,他不能将他们引过来送死。
贺兰臻咬紧牙关,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忽然,棺内白光大涨,贺兰臻不禁闭了闭眼,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太子撑在他身体上方,夜明珠将狭小的木棺照得透亮,二人鼻尖对着鼻尖,四目相对,太子温热的呼息拂在贺兰臻脸上。
“我虽不信鬼神,却一直相信命运,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万分熟悉,第二次再见到你时,我便明白此生定将与你纠缠不断,我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感觉,如今我想,也许是前世未了的尘缘吧……”
太子声音极轻,宛如耳语,贺兰臻愣愣地看着他深潭一般的眼睛,大脑变得异常迟钝。
“我挪走了棺材,地宫不会再动了。他们看来离这里不远,我听声音,沿着这条墓道顺流过去,应该就能与他们会合。”
贺兰臻心中一悸,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太子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如同言灵,下达至贺兰臻大脑:“去找齐王吧,无论如何,你都要全力活下去。不许乱跑!墓主的白骨或许会庇佑你。”
贺兰臻头皮发麻,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心脏,他急切地张了张嘴,刹那间却失智一般说不出话来。
太子伸手摸摸他圆润的肚皮,腹中胎儿微微一动,太子脸上闪过一抹讶色,温柔地笑了笑:“好坚强的孩子!”
他并未留恋,收手轻轻在贺兰臻额头落下一吻:“你我尘缘未了,必然会再相见。”
言罢在墓主身上取走一样东西,飞快掀开棺盖一角,游鱼入海般一头扎进水流,消失在湍急的水花中。
墓道尽头,巨蛇察觉到人类的气息,冰冷的蛇瞳顿时一竖。
电光火石之间,棺盖轰然合上,水底一股力量忽然推向棺材,在水流的裹挟下,木棺陡然急转,朝着一道拐角加速漂了出去。
巨蛇爬行带动墓道抖动,贺兰臻瞳孔一睁,猛地从催眠中回过神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棺材内只剩他一人!
“太子殿下!你在哪里?!”
他惊惧地拍打着棺盖,然而木棺合得死紧,怎么都推不开。
一股突如其来的哀伤潮水般淹没了他,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知这痛苦从何而来,只觉心里像缺了一块,只有无尽的迷茫与恐惧将它填满。
贺兰臻头疼欲裂,试图抓住脑中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然而那记忆如同流沙,转瞬即逝。
“不要!你在哪里?!呜呜呜不要丢下我!”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疯狂地捶打着棺盖,指节鲜血淋漓。
棺盖在他的撞击下松动,他奋力推开棺盖——
脑中忽然有个声音不断重复道:
“不许跑出来!”
“去找齐王。”
一声声如同魔咒,不容违抗地命令着他,他眼神涣散,头疼得要炸开了:“我不听!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呜你对我做了什么?!”
然而任凭他思维如何抗拒,双手仍旧听话地扒住棺材,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怎么都翻不出小小一方天地。
木棺顺着水流被冲了下去,唯有一具惨白的人骨与他作伴,墓主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幽幽注视着他。
贺兰臻蜷缩在棺材里,紧紧捂住腹部,他眼眶酸胀,目光又开始涣散,记忆里的画面逐渐模糊,不过片刻就被抹得一干二净。
最终,他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墓道,如同一个迷路的孩童,无助地哭了起来……
·
谢衍将背上的谢陵放下来,探了探他的颈侧,微弱的脉搏令他心头一紧,谢陵命悬一线,耽误不得分毫!
他眉头紧蹙,目光中满是忧虑,望向谢陵苍白如纸的脸庞,再转向幽深莫测的墓道,心中已有了决断。
“听阑,我留下来找臻儿,你先送鹤年回去抢救。”
谢听阑脸色骤变:“我拒绝!”
“这是军令!”
谢听阑咬紧牙关,怒视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少拿这套压我!我不是为了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我有自己的判断!”
谢衍叹气,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别任性!难不成我上去,你留下?你我之间,我留下来更合适,陵儿的伤耽误不得,你即刻带他上去!”
见谢听阑仍不肯让步,语气柔和下来:“你送他安全离开,再带援军下来救我们好不好?”
谢听阑紧抿着唇,目光在谢衍与谢陵之间不断徘徊,那些不甘与愤怒最终被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化作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谢衍总是把谢陵放在首位。
所以作为一个好儿子,他自然该第一时间拯救世子,这才是他的任务。
哪怕他冒死前来并非为了谢陵。
心中的冷意与失望交织成一片荒芜,谢听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将谢陵负在背上,提气一跃,借住匕首攀岩,朝着那条悬在半空的绳索,头也不回地爬了上去。
半响谢听阑即将登顶,却听上面传来隐约的打斗声,不禁眉头一皱,正欲问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呼:“侯爷!快上来!”
谢听阑一愣,竟然是暗卫六如的声音!
与此同时,谢衍突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他连忙循声赶去:“臻儿——”
贺兰臻猛地抬头,正欲回应却又迟疑了,对方是人是蛇?
谢衍焦灼的声音再次传来:“臻儿是你吗?我是父王!快回答我!”
贺兰臻立即坐直身体:“是我!”
他大声回应着,身后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水流将他冲了过去,棺材顺流而出,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墓室。
贺兰臻紧紧扒着棺材朝谢衍叫道:“父王!”
谢衍松了口气,连忙跃上石壁,朝贺兰臻疾驰而来,然而还未等他赶过去,地宫上方便传来一声痛呼,情况陡然逆转!
只见谢听阑被自上而下的一剑贯穿腹部,鲜血喷涌,染红了石壁,他身子陡然脱力,被绳子吊在半空,而背上的谢陵失重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贺兰臻身后的水域中突然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
伴随一声刺耳的咆哮,巨大的蛇头破水而出,将木棺重重地撞向半空。
棺材瞬间四分五裂,贺兰臻如同一个破烂的风筝被狠狠抛向空中!
贺兰臻紧紧抱着墓主的头颅,在漫天飘洒的宣纸中,他看见谢陵正朝着地宫疾速坠落。
谢衍双目圆睁,半空中两道身影分于两侧,数十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让他无法同时触及。
他夹在中间,目光飞速在两道摇摇欲坠身影间来回跳跃。
这一刻,内心如同被利刃无情割裂成两半,绝望似潮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