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垂着眼,失焦的双眸氤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如同一条静默的河流,有一种隐而不发,亘古不变的深情。这一瞬贺兰臻仿佛听懂了他话中深意,伤痕累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可他们才认识不足一月,谈何深情不改?
贺兰臻控制不住疑心自己又自作多情,曾经亦有人只用短短数日的温情,令他一颗愚钝了十七年的木石之心铁树开花,又在一昔之间教他摔在地上,粉碎成渣。
贺兰臻回避地移开眼,目光极力搜寻着一块供他休憩的容身之所,口气疏离道:“都说我死不了的,放心!余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决计不会让你玉殒山野的,公子。”
他再不愿分出一丝一毫的心思来揣度旁人对他的感情,更不愿浪费一点一滴的精力来反复确认某人是否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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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南平县城西的劳力市场人声鼎沸,此处挤满了做零工糊口的汉子,还有插草标卖身的贫民。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举着"卖身葬父"的木板,也有妇人牵着孩童挂着"卖子为仆"的布条。汗味与小吃的香气混杂在微潮的空气里,哭声,争吵,讨价还价声如同蜂群振翅,嗡嗡不绝。
忽然市口一阵骚动,在一片衣衫褴褛的人群中插进了一对格格不入的身影——
当先是一个头戴帷帽的长身青年,他背着包袱负手而立,虽看不清脸,衣着亦只是简单的靛青长衫,但仍难掩通身清度贵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那个粉团似的小姑娘:约莫五六岁年纪,着一件脏兮兮的鹅黄罗裙,头发蓬乱似鸡窝,正跪坐在地上,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胡饼啃得欢实。芝麻粒沾了满腮,油酥渣簌簌往下掉,馋得周围饥肠辘辘的孩童直咽口水。
最奇的是,这玉雪可爱的娃娃颈前竟也挂着块木牌,上面气势磅礴地写着两个斗大的字——
白送。
"怪事!"一个挑担的货郎踮脚张望,"谁家舍得把这样的金娃娃往外送?"
青年倏地抬起头,一双凤眼亮灼灼地盯着货郎,热切道:“老伯,要养小孩吗?这丫头白送给你,不挑食,特好养!”
不是谢陵是谁?
老伯瞧着孩子粉雕玉琢的脸蛋,心下甚喜,但见他几句话的功夫便啃光一张脸盆大的胡饼,犹显不满足,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养不起养不起!”
谢陵连忙拦住他:“你若是肯带走她,我送钱给你!”
旁边一个身着锦服的男人道:“天下还有这般划算的买卖?!”
谢陵见他衣着富贵,忙两眼放光道:“这位先生家可还缺闺女?不然领她回去做丫鬟也行,这丫头身体壮实的很!”
“闺女是不缺。”男人蹲下来,掐住谢还真的脸蛋细细打量,口里啧啧赞道:“生得真俏!竟是个小杂胡,嗯..跟叔叔回去给我家臭小子做媳妇儿!”
谢陵一把拍开他的咸猪手,黑脸道:“童养媳不行!”顿了顿索性道:“男的都不送!”
男子面色不虞,起身倨傲地昂着下巴道:“本大爷不白要你闺女,十两银子,卖不卖?”
谢陵眉峰一挑,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嘴角轻蔑地一撇:“爷像是缺钱的吗?十两银子,你打发狗呢!说了男的不卖,只挑有缘人送!”眼尖地逮住一位在旁边观摩的华服妇人:“夫人,收丫鬟不?”
那端庄妇人瞧谢陵气度不凡,脸色一红,捏着帕子笑道:“公子既是不缺银两,为何要将自家孩子送出去?”
谢陵忙道:“她不是我女儿!”
话音刚落谢还真便哈欠连天的抱住他的小腿,指着对面卖驴肉火烧的摊子喊道:“爹爹,我要吃馍馍!”
锦衣男子立马大声道:“你还说她不是你闺女!”
顿时有不明真相的热心大娘拨开人群骂道:“我看你生得一表人才,竟连自家闺女都不认!真是人模狗样!狼心猪肺!”
谢陵被这膀大腰圆的大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气势登时矮了一截,咽了咽唾沫道:“我真没这么大的闺女!她是我捡来的!”
有人怼道:“捡的你不报官?”
“我、我...”谢陵有口难言,这丫头被双亲卖给县太爷家,拿去给早夭的幼子配了冥婚,他那晚使诈才骗过李府家仆,如若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送这丫头羊入虎口?
一个秀才打扮的看客捋着两撇油光水滑的胡须,一脸了然道:“我看八成是他在外面偷腥搞出来的野种!因惧怕家中母老虎,便想偷偷将逃生子送出去!”
旁人连连附和:“有道理!看他连钱都不要,急匆匆送人走,定是这逃生子见不得人!”
“是啊是啊!”
“这年头母大虫是愈发多了,偏生越凶,男人越爱出去打野食!”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短短几句不仅给谢陵扣上个偷腥弃子的罪名,还给他安了个懦弱惧内的帽子,甚至都分析到他家室如何,老婆如何凶悍云云。
这市井百姓最是爱搬弄是非,杜撰谣传旁人腌臜事儿的。眼下敌众我寡,脚边这小拖油瓶还扒拉着他的裤子不停嚷嚷爹爹吃馍馍!
谢陵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恼羞成怒地给了谢还真一个脑瓜崩:“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这么大人话都说不清,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本公子一世英明,岂会生出你这种夯货!要爹自个找去!”
谢还真呆呆地望着他,缺了几颗牙的小嘴一瘪,哇地嚎啕大哭,周围指责愈发大声。
“他急了他急了!”
“被戳中了吧!”
“这丫头瞧着漂亮,好像是个傻子!”
“好像是有点,个子挺大的,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吃,难怪他不想要!”
哭声,责骂声,嘲讽声混做一团,谢陵耳膜嗡嗡作响,拎起鬼哭狼嚎的小孩,顶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狼狈地挤出人群。
途经卖火烧的店面,谢还真登时走不动道了,被勾了魂似地,伸长脖子痴痴游了过去。谢陵揪住他的衣摆将他往回拖,谢还真摔在地上,狗儿似地朝烧饼奋力爬去,谢陵给他卖的新裙子“呲——”地一声被扯个稀巴烂!
小孩浑不在意,光着屁股蛋子朝美食拼命蛄蛹,谢陵用力一拍脑门,惨不忍睹道:“你怎么不穿裤子啊?你个姑娘家——”
倏忽一只小鸟摇头晃脑地自眼前划过,谢陵瞳孔一缩,忙将光着屁股的小鬼揪回来,掰过身子打眼一看,瞠目结舌道:“你、你...你是男娃啊?!!!”
街旁跑来俩个打闹的小孩,蹲下来嬉皮笑脸地盯着谢还真那里,小指头顽皮地在脸庞勾勾,吐舌作鬼脸状:“当街遛鸟,羞!羞!羞!”
谢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