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陡然念出谢听阑大名,贺兰臻目光一凝,心道此人不简,他口中称“那小子”,像是与谢听阑十分熟稔,妥妥长辈称呼小辈的口气,可他是南疆人......
贺兰臻拿不准他是敌是友,目光游到昏迷的谢云朗身上,见他眼睛覆着黑纱,想来他们有给瞎子看过伤,心下略宽,道:“在下曾入玄铁营参军,有幸在谢将军麾下做一名小兵,昔年一次军中校考,在下因在格斗中表现颇优,得将军赐予此匕。”
此举的确像谢听阑的作风,男人闻言一顿,面色看不见喜怒,轻轻叱道:“刻着自己名字的刀也随意送得,他倒是大方!”仍不罢休道:“既是玄铁营将士,何故流亡西南被官府追捕?”
贺兰臻见这个南疆人并未因他是玄铁营将士而迁怒于他,想来此人与军中之事无关,心下稍安,道:“先生想必是看了崇安城的通缉令,北狄投降后,我便退伍回乡做起了一名镖师,此番便是护送这位先生抵达目的地。”
男人嗤笑:“好端端地倒送起朝廷钦犯来了,不怕掉脑袋!”
“先生有所不知,此地官员勾结作恶,残害忠良,我既曾为大周将士,岂能置之不理?”
男人冷哼道:“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们可是绑架朝廷命官的劫匪!”
贺兰臻摇头叹道:“那人质冯大人在何处?你看他一个瞎眼弱书生像是能绑架人的吗?想必你也看见刺杀我俩那妖僧了,官府抓人,何至于派江湖杀手来?”
男人闻言挑眉,嘿地冷笑一声道:“你说他是文弱书生?你不看看那具烧成碳的焦尸认不认!好歹毒的小子,连那扁毛畜牲都被揪断了脖子!”
贺兰臻闻言一愣:“什么?”原来压根不是你救了我们!
正想着,谢云朗忽然捂着脑袋悠悠转醒,贺兰臻忙低声询问:“醒了?你感觉如何?”
谢云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得紧,摸摸眼前的黑纱,作势要摘,便听那南疆男子喝道:“你眼睛有伤,想瞎就跟太阳光碰碰吧!”
谢云朗听见旁人的声音,顿时戒备的直起身来:“谁?”
贺兰臻道:“是这位南疆先生和他的手下救了我们。”
他故意点出此人身份提醒谢云朗,男人闻言眼神一寒,冷道:“少自作多情,周朝人!不过路遇两个通缉犯,哼,我这便将你俩送去官府! ”
谢云朗嘴角轻勾:“你不会。”
男人眼神透露出些许兴味:“凭什么?”
谢云朗视力业已恢复,他灵智生在眼睛上,即便蒙着一层黑纱亦能看清人,此时目光透过黑纱定定地打量此人,道:“先生身为异族人士,必不想淌这趟浑水,这档口送我俩去官府,恐怕会被当成与我俩一伙的,左右我俩多个勾结外族势力的罪名不算什么,只怕先生你们难出这西南地界了。”
男人危险地眯起眼睛,如同一条吐着杏子的花蛇:“你威胁我!”
谢云朗轻笑:“不敢。”
男人曾亲眼看见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揪断渡鸦的脑袋,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敢将他俩送去官府,这瞎子就能当场污蔑他是敌国奸细!
正打算给他俩一点颜色瞧瞧,不料谢云朗忽然正襟危坐,态度恭敬道:“先生仁心,仗义相助,还为在下的眼睛治伤,我们感激不尽!”言罢拉着贺兰臻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一礼。
男人不过是给他眼睛蒙了条纱布挡光,但见他态度如此恭敬,不由愣住,正打算收拾他俩的气陡然一消,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唰地展开,不耐烦地扇起风来,同时用南疆话对手下吩咐一二。
贺兰臻听不懂,恍眼瞧见那扇子上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汉人诗歌,后半句似乎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心道这南疆人不仅汉话说得好,看样子对汉学也颇有造诣,会不会本来就在大周生活过?他跟谢听阑究竟什么关系?
谢云朗却是听得懂一点南疆话,问道:“先生也要去中州?不知此来大周所谓何事?”
男人闻言扭头,啪地一下合上扇子,冷道:“算账。”
贺兰臻接话道:“原来您是经商的啊”
众人闻言皆是无语。男人嘴角一抽,旋即笑了笑:“没错,我此来正是与贵国做生意的”
贺兰臻心中提防,试探道:“我听先生毫无口音,似乎是在大周生活过,听方才之言似乎与我家将军相熟,难不成是他的朋友?”
男人闻言一愣,眸中隐含戒备,恶声道:“关你甚么事?来人,将他俩踢出去!”
贺兰臻睁大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这群南疆人从车板上扔了出去,二人狼狈地摔在地上,溅起灰尘无数,贺兰臻被这男人的阴晴不定打得措不及防,大声道:“你还没把匕首还我!”
男人冷笑:“你一介无名小卒,也配拥有他的刀?!”
贺兰臻心中怒道:难不成你就配?神经!
喊道:“那我的包袱呢!你想抢钱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包袱便扔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佩剑,谢云朗连忙拉着他躲开,利剑直直插进土里。
而众人纵马扬长而去,只留给二人一片呛人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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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被那群可疑的南疆人丢在半路后,贺兰臻二人为防再撞上杀手,便改道前行,沿着偏僻山路走了大半个月,好在一路上未再遇见江湖杀手。
一连快马加鞭,提心吊胆了数十日,二人终于出了益州地界,得空休憩片刻。
秋高气爽,江风习习,谢云朗正坐在一颗枫树下琢磨如何给自己的手下通个信儿.
那日他从和尚口中得知玄英已带人到了恭州,算上日子,不出意外如今应采了第一批矿了。
然而就怕谢晋得知风声,起了疑心,若是斗起来,只怕玄英对付不了他,近半个月追杀我们的人少了许多,许是他二人相斗,谢晋分身乏术所致。想来玄英得知我失踪,如今定急得焦头烂额,如今他不知我生死下落,而我不知他们计划进行得如何,当真头疼.....
他皱眉沉思,周边剑吟如松涛,声声敲打着耳膜,令他思绪难以集中,不禁心烦地抬起头。
只见贺兰臻持剑立于江边,身姿矫健灵动,恰似临江鸥鹭,在夕阳下翩翩起舞,然则剑招锋芒毕露,使得虎虎生风,激落周边红枫阵阵,又被他打出的剑气所伤,碎在空中如同一片飞舞的枯蝶。
眺望群山连绵,红日高悬,近看江清水阔,枫林舞叶。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江山美人,不外乎如此!谢云朗深吸一口气,豁然开朗,心道自己长于深宫,若非流落民间,失了势盲了眼,何来机会重逢贺兰臻?又怎能见得如此美景?
纵使他此番生死殒命,但得爱人相伴,亲自踏一遍大周河山,也不枉此遭!
贺兰臻一套剑法舞闭,收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谢云朗欣然鼓起掌来:“好剑法!”
贺兰臻扭头回望,瞧着他蒙着黑纱的眼睛笑吟吟道:“你又看不见,瞎恭维甚么!”
谢云朗舍不得当瞎子时在贺兰臻那儿享到的特殊照顾,便一直没告诉他自己视力恢复的事,眼下装模作样道:“非也。小生只是眼盲,心可不盲!但闻少侠这剑吟如松涛万壑,便知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好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