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眉头一皱:“你何必......”
话刚溜到嘴边,便见谢衍陡然起身回转,摘掉头上的斗笠朝谢云朗疾旋而去,边缘锋利的竹篾割裂夜风,发出鬼泣般的尖啸。
斗笠下的脸也彻底暴露在夜色中,虽然只有一瞬,谢云朗还是凭借过人的视力瞧清他的面容,瞳孔骤然缩紧——齐王!
两名护卫见状同时策马前冲,举刀格挡,然而那斗笠在空中诡异地一旋,轻巧避开双刀拦截,携着雷霆之势直取谢云朗咽喉。
贺兰臻心惊肉跳:“不要——”
生死一线间,谢云朗猛地一俯身,那夺命飞轮贴着他的发髻侧掠而过,“嗤”的一声轻响,束发的帛带应声而断,发丝瞬间披散下来。
谢衍见一击未得手,火速落回马背,调转剑柄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离弦之箭般猛然窜出,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
林中树木杂草丛身,伸手不见五指,凌乱的枝丫在疾奔中狠狠刮在身上。
贺兰臻吃痛一声,被谢衍一把搂起,微一翻手,贺兰臻便在马背上轻巧地翻了个面,侧身落进他怀里。
还未等贺兰臻喘口气,他便抱起贺兰臻毫无预兆地跳下马,随即一掌送出,吓得马儿继续闷头疾冲。
他则抱着贺兰臻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漆黑的密林深处。
贺兰臻见他弃马而逃,连忙大声呼救:“云——呜”
谢衍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得他甩头欲咬,却被谢衍毫不留情地点了哑穴,这下当真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贺兰臻胸闷气短,使劲抬起唯一能动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住谢衍的肩膀。
谢衍深嘶一声,疾行中垂目一瞧,只见黑暗中一双碧荧荧的大眼睛瞪得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正试图用眼神凌迟他。
谢衍心口蓦然一撞,许是被脑中魔音的余韵搅乱了心神,竟觉他像只受惊的狸猫,连生气也带着几分可怜可爱。
肩膀上的疼提醒着他对方的危险,他却神志不清地吻向那双朝他怒目而视的眼睛。
柔软的触感落在眼皮,贺兰臻如遭雷击,被轰得灵魂出窍,一时竟忘了呼吸。
那温热且带着血味儿的吻转瞬即逝。
二人不约而同地撇开眼,紧抿着唇在黑暗中沉默成两具雕塑,唯有心跳踩着同样的节拍一路狂飙。
贺兰臻的脑子里只剩下“谢衍他失心疯了”这一个念头。
与此同时谢云朗亦领着人追进树林,然而他虽能夜视,其余手下却不能。若是单枪匹马贸然进林,就怕中了齐王的诡计。
眼下令他头疼的是身在金陵的齐王为何会出现在淅乡这个小地方?而恰巧谢听阑亦在白日带兵抵达此地,虽然他们并未在这小县城多作停留。但此事处处都透露着蹊跷,齐王究竟干什么?
谢云朗心下一凛,怕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圈套。
可是连朝夕相处的冯大人和贺兰臻都不知道他易容的秘密,远在天边的齐王如何得知他会易容抵达此地?
眼下唯一能确定的是贺兰臻安全无虞,只是齐王这么一带走贺兰臻,他想带贺兰臻回洛京的梦想瞬间泡汤。
而且齐王定会严加看守贺兰臻,届时再从他手上夺人就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以防林中有埋伏,只得命令手下制作火把,一部分进林搜寻,一部分在外围守株待兔,同时差人回城加派人手。
安排好一切,他凝目望着漆黑的丛林,想起齐王跟贺兰臻不伦的过去,一股残忍的杀意漫上眼底——
可别让我再发现你对儿媳下手啊,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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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在丛林一刻不停地穿梭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后面尚无动静,终于舍得将贺兰臻放在地上。
随即一颗散发着莹白柔光的夜明珠烫开黑暗,贺兰臻陡然瞧见周身环境,也瞧见了谢衍手中的夜明珠,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三年走南闯北他不止一次想念这宝贝,可惜出了王府才知道这玩意有多珍稀,也只有齐王府能把这东西随意揣着玩。
不过想起这夜明珠的来头却让他心中发堵。
齐王府之所以有这么多夜明珠跟谢陵脱不开干系。
谢陵幼时怕黑,不敢独自睡觉。但谢衍怕他养成懦弱黏人的性子,严令禁止下人陪他睡觉,于是仆从便给他屋子里点满烛火。
后来有次因下人的倏忽导致寝房意外失火,险些将谢陵烧死在里面。
随后谢陵见到满屋子蜡烛便发憷,睡眠愈发困难。
为此谢衍专程去泪海弄来了一大箱子天然荧石制成夜明珠,在谢陵十岁生辰送给他。
至此每个夜里谢陵有满屋夜明珠作陪,再不惧黑暗里会藏有任何妖魔鬼怪。
不过待谢陵年岁稍长,不怕黑了,便放那一箱子夜明珠吃灰去了。
直到贺兰臻怀孕时有天夜里不知那根筋没搭对,嚷嚷着想看萤火虫,扰得谢陵苦不堪言,大半夜爬起来翻出压箱底的夜明珠哄这位祖宗。
那夜上百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恍若天河倾泻下的星子,缀满寝殿的每一处角落,莹光叠映,错落生辉,垂纱流转清辉,朦胧梦幻不似人间。
贺兰臻被浩瀚温柔的莹白包裹那一瞬,什么萤火虫,什么烦躁心绪,皆被这猝不及防的盛大光华涤荡一空。
谢陵忙碌的身影在那片为他而亮的星辰间晃动,竟也无比顺眼起来。
满室生辉,不及他那刻眼中万一。
贺兰臻想他那时可真是为谢陵昏了头。
然而决裂后再想起这夜明珠背后的故事,心中只余伤痛与膈应。
多好的夜明珠!
想必谢衍为你点亮寝殿的那一刻,你也如我一般将他深深烙进了心里,以至于失了智!入了魔!
贺兰臻心酸地闭上眼,连带着见谢衍那张脸也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