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无奈而宽容,像面对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对自己亲手造成的杀戮,情绪平淡到近乎残忍。
贺兰臻浑身脱力,膝盖猝然软了下去,谢衍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拎起来,握着他肩骨的手掌十分用力。
贺兰臻被捏得有些疼,头晕目眩地望向谢衍——他的脸被伞盖遮了大半,半是温柔,半是阴霾,直到手下打着火把靠过来,才将他从阴影中拉出。
柒染关切道:“王爷,公子没事吧?”
谢衍的目光在贺兰臻湿漉漉的脸上缓缓掠过,淡声道:“看来是有事了。”
将伞丢给手下,打横抱起贺兰臻,阔步朝马车走去:“把这些尸体都烧了。”
贺兰臻张了张嘴,咬着下唇没出声,谢衍扫他一眼,改口道:“算了,还是埋了吧。”
贺兰臻闻言一僵,谢衍眼中划过一抹嘲讽,倾身将唇凑到他耳边,声音鬼魅也似:“要不要我给他立个碑?”
一股凉意钻进骨缝,贺兰臻浑身发寒,闭上眼,任谢衍抱进马车。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樊烨所说的话。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贺兰臻坐在车厢内,目送樊烨;谢衍背对着他坐在车厢外,闭目养神。
气氛冷凝得仿佛能结出霜。
王府护卫们拿着铁铲奋力刨坑,分明一把大火就能解决的事,却因为谢衍的命令,害得他们大晚上才经历一场奋战,又要冒雨干苦力,然而却无人敢有怨言。
他们在谢衍手下没少干杀人放火的事,给敌人留全尸还是头一遭。他们不知的是,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贺兰臻,贺兰臻却心知肚明。
雨水随风灌入伞内,吹乱火把,浸透他们的衣衫。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一声雷鸣打破沉默。
贺兰臻终于扛不住良心的谴责,红着眼嘶喊:“够了!放火烧了吧!都烧了!”
他终是在这场与谢衍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谢衍唇角勾了勾,朗声道:“停下吧,就听臻儿的话,将尸体烧了!”
听我的话?此刻贺兰臻觉得谢衍真是可怕极了!
樊烨死了!那个每年都会来师门探望师傅的樊烨死了!那个总是醉醺醺地开他玩笑的野和尚死了!被谢衍一剑穿胸而过,尸体摔在冰冷的泥里!
而那个时刻,他在干什么?他在马车内酣睡!
贺兰臻光是想想就心痛得要碎掉了。
或许他早点醒来,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虽然可能性并不大,就像师兄当年不会为了他放弃刺杀谢衍,反而拿他当诱饵引谢衍入套。
但贺兰臻还是忍不住后悔,万一呢?
如若能让谢衍剑下留情,放樊烨一条生路,他愿意乖乖跟他回去。
可谢衍的剑太快了,根本不等人。
贺兰臻跪在车板,呼吸发抖,他的老朋友在他面前死了,他却连给他收尸都不能。
纵然樊烨利用过他,纵然是樊烨自己走上的不归路。
师傅早就预言过,樊烨若一直活在仇恨的深渊中,定会不得善终。可贺兰臻想,要是师傅知道老友死了,一定会伤心极了。
护卫们抬起尸体,一具接一具地丢在树荫下,堆成小山包,而樊烨的身体如同破烂一般被丢在了最上面。
他们拾来干燥的柴火,倒上煤油,举起火把,眼看着樊烨即将被点燃,贺兰臻忍不住钻出车帷:“且慢!我——”
谢衍一手捂住他的嘴,抬臂将他紧紧箍在怀里,冷酷道:“一群穷凶极恶的刺客而已,跟你又没关系!是吧?”
王府的世子妃怎么可能与刺杀王爷的凶手扯上关系?
除非他也是刺客。
贺兰臻怔怔地望着谢衍。灵业寺的请君入瓮,上京城外的引蛇出洞,谢衍两次被行刺都跟他密切相关。若不是为了救他,谢衍也不会两次重伤,命悬一线。
偏偏这两次行凶的罪犯都跟贺兰臻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除了八皇子。
有些事一旦深究,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谢听阑早已怀疑过他,谢陵早年也怀疑过他的身份,只有谢衍从头到尾一力保他。
今夜他要是跟谢衍作对,就是在挑战谢衍的极限,也是在挑战整个王府对他的信任,这群忠仆不会放心一个刺客留在王爷身边。
道理贺兰臻都懂,可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樊烨啊!教他如何能忍心?如何不难过?
谢衍朝对面冷声吩咐:“放火!早些烧完早些休息,今夜大伙儿也累了。”
火苗沾上樊烨的衣角,噌地腾起一串烈火,将他完全吞噬。
谢衍伸手盖住贺兰臻的眼睛,驱车远离这块焚尸之地。
贺兰臻终于克制不住在他怀里大哭起来,哭声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像他的痛苦一般无声无息,难以言喻。
他早就清楚,他和齐王府天生就站在对立面。
师兄和樊烨皆与谢衍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而谢衍本就处在权利斗争的中心,唯有远离王府才能远离纷争,可偏偏他们不让!
他心平气和地过了三年平凡日子,一遇上谢衍,痛苦便找上门来。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云朗,在那个人身边,哪怕每天都在逃亡,他内心也是平静的。
至少云朗干涉不了他的人生,一切都在贺兰臻自己的掌控之内,而不会像如今这般无措。
贺兰臻绝望地看向谢衍:“我真不懂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谢衍深深地看着他:“我上次回答得还不够明了吗?”
贺兰臻想起那个吻,登时愣住。
谢衍伸手环住他,脸颊缱绻地贴在他柔软的发顶:“我来不是为了将你送给谢陵,也不是为了将你禁锢在王府。我带你回去,是要让你做个了断,重新选择。”
贺兰臻用力推开他,咬牙道:“早便说了,我想跟云朗离开!”
谢衍神情一冷,执拗地看着贺兰臻的眼睛,口气强硬:“不行!只能我和谢陵。”
“你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