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怔了一瞬,答非所问:“什么你的镯子?这分明是谢听阑送我的!”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我的东西,如何会到你身上?”
贺兰臻下意识摸了摸脚踝,这镯子是谢衍套他腿上的,按理说该是谢衍的,难不成禾曦还跟谢衍有渊源?
当然也不排除是谢听阑送给谢衍的,毕竟他使蛊使得得心应手,应是熟于此道。若是禾曦的东西,到了谢听阑手上也不奇怪。便道:“那你该去问谢听阑。”
禾曦眉头紧皱,朝他勾手:“你过来,给我瞧瞧。”
贺兰臻受不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大马金刀地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你自己不会过来吗?还是要我把脚抬你面前来?”
“你!”禾曦咬牙,推着轮椅凑近,游廊前有处低矮的台阶,贺兰臻起身,“要帮忙吗?”
“滚开!”禾曦捏紧扶手,像只炸毛的刺猬。
贺兰臻不跟残疾人一般见识,伸手抓住椅背,将禾曦连人带椅拎上台阶,跷着二郎腿坐在他跟前:“自己看吧。”
那是一只雕着暗纹的银镯,其上带有精巧的锁扣,明显是手镯样式,戴在贺兰臻脚踝上竟还有富余。
然而要想直接从脚上脱下来却是行不通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贺兰臻使尽浑身解数也铰不断这镯子。
禾曦盯着镯子呼吸一紧,顾不得矜持,一把抓住镯子仔细打量。
这种带锁扣的镯子是他们圣坛特供的工艺品,内部中空,材质坚硬,浸水不锈,烈火难融。
且这锁扣的行制与他当年送给谢衍那只一模一样,但仔细看镯子上雕的花纹却是周朝样式,像是周朝工匠偷学他们的技艺仿制的。
禾曦下意识攥紧镯子,指尖轻颤,思绪被勾到了二十多年前。
当年他不顾安危追随谢衍跑到西北边关,却被谢衍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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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与希罗开战,父皇已经答应你父王将你送回南疆,你再也不是质子了,不赶紧回家跑来边关捣什么乱?!”
禾曦紧紧盯着谢衍:“我放心不下你!如今敌强我弱,生死皆在一瞬之间,我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衍眼神里透着股荒谬:“你当质子当久了,连自己是哪国人都分不清了吗?你是云滇王的儿子,除非大周国破,火烧不到南疆来。即便大周国破,这群游牧民族也看不上南疆的大山,好好回你父王身边,将来若是继承王位,你自可高枕无忧。”
禾曦气道:“你别跟我转移话题!我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我来这儿就只是为了你!”
谢衍皱眉,一把摘掉染血的抹额扔在地上,毫无波澜道:“多谢世子好意,不过本王不需要你为了我跑来这里冒险,你若是出了事,云滇王还要找我们麻烦。”
“哼!他要是在乎我就不会将我送到大周为质!”他红着眼扑进谢衍怀里:“我宁可跟你死在一起!”
谢衍顿时僵住,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推开他:“那其尔,我只当你是朋友,其次,我也没那种癖好。”
禾曦抬起头,咬唇瞪着谢衍,良久,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红着脸小声道:“其实我一直在骗你们,我......我是坤泽。”
“......”
谢衍眼珠微微睁大,飞快打量他,没一会儿便消化好他是坤泽的事实,叹了声:“你是坤泽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我有王妃。”
“你又不喜欢她!要不是你父皇指婚,你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谢衍眼皮微垂,眸中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无所谓,我不喜欢她,却也不喜欢你。”
禾曦脸色通红,倔强的眼睛泛着水光,将心一横:“无所谓,我喜欢你就够了!”
谢衍语塞,尚未成熟的脸上尽是被战争磨砺出的疲惫:“你要跟我犟是吧?来人!给本王将云滇世子送回南疆!”
他一下就急了,捂住谢衍的嘴:“你的人手还够送我吗?别装了!你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这接连几次战败折了多少兵力?粮草还剩多少?马上入冬了,补给再不上来,你最多撑不过一月就会全军覆没!”
谢衍丢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与你无关!”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他用力攥住谢衍的手腕。
“你被朝廷放弃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朝廷再无能,也不至于挑你这个毫无经验的皇子独挑大梁!就因为那个七星连珠的传说便以为你能力挽狂澜?太可笑了!”
“你父皇昏庸,其他人心里却是门儿清!你的求救信送出一封又一封,补给却一直没送来,你猜是为何?”
“你兄长登基了却只顾着巩固势力,清除敌党,他们根本没寄希望于你能赢,自然不肯浪费财力在你身上,那群人都在商议割地多少给希罗了!届时你被俘虏,就拿你的人头平息希罗王的怒火,休战议和,皇帝至少能给自己争取两年的时间!”
谢衍没有动,少年人消瘦的脊梁骨突出一块,像是要戳死谁。
“所以你想说什么?”
禾曦急切地绕到他身前:“跟我回南疆!”
谢衍眉心拧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身为大周将领,你让我抛下战士们独自逃亡?纵然是死,我也要死大周的土地上!”
“莫要发癔症了,我没空陪你谈情说爱!”
言罢又要离开。禾曦咬牙,使出杀手锏:“你不是需要粮草吗?我借给你!”
谢衍果然顿住。
他指甲陷进肉里,破釜沉舟道:“我母亲是大祭司,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立马从圣坛调集粮草给你,你缺少的弓弩箭矢我也可以提供给你!”
谢衍猛然回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摁在柱子上,手上却没用劲。
禾曦直视着谢衍的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唇送上去:“这样的条件可还合你的意?”
谢衍盯着他,冰冷的眸子墨一般混沌不清,缓缓松开手。
那时的他沉溺于献祭式倒贴换来的温存,根本无暇注意谢衍注视他时的眼神,那分明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而他们所处两国交战之地,随时都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怕谢衍哪天出征就再也找不着人了,便在镯子里藏了子母蛊,趁他睡觉时偷偷锁在他手腕上。
谢衍无论如何也掰不断镯子,眯起眼看他:“真的是普通的镯子吗?你可别跟我耍心眼!”
“当然啊,我自己也带着一个!这是我们圣坛的东西,戴上他,神明会保佑你。”
他伸出手腕与谢衍的手比对,然而他们南疆的银手镯戴着谢衍手上简直像镣铐。
谢衍蹙眉挽了个剑花,牵了牵嘴角:“你们苗人的神明如何保佑我这个周人?”
反手将剑插进土里,只留给他一个冷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