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以为意地追上去。
战场瞬息万变,他却没有一丝恐惧,他像一个不知死活的赌徒,压上一切下注给谢衍。
若谢衍胜了,他便与他长相厮守,若谢衍输了,他便陪他一同赴死。
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他总把战火中谢衍对他时时刻刻的保护视为爱情。
直到若干年后才醒悟,谢衍只是在为两国友谊拼命,他在乎的从来不是禾曦,而是云滇世子那其尔。
只是那时他太年轻,早已被爱情冲昏了头,他看不见战场上的满目疮痍,只沉湎于谢衍在生死夹缝中给予他的温情。
他享受着从谢衍那儿得到的特权,以为会和谢衍一直这样缠绕下去,直到战争结束。
然而阮凝来了。
那个柔弱的女人,挺着肚子,来到黄沙漫天的西北,给了他致命一击。
千里寻夫,感天动地。
谢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可饶是气得肝疼,面对怀着身孕,哭得梨花带雨的王妃也骂不出一句脏话来。
只是捂着腹部新添的伤口冷笑:“你们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生怕本王多活一日是吧?”
“都给本王滚,看着眼烦!”
阮凝这女人,不知是真的一根筋,还是手段了得,竟真哭着坐上马车,带着奴仆准备离开。
她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处在危机四伏的西北,一个颠簸都怕把她撞流产。
逼得谢衍赶紧派人把她接回军营。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禾曦自愧不如,阴着脸单独去找阮凝谈话。
“王妃殿下,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西北战事告急,王爷每日为了保护你们的国家殚精竭虑,你这个时候跑来给他添乱?”
“怀孕了就老实待在王府,而不是千里迢迢跑过来送人头!你离了男人不能活吗?军营里上哪找人伺候你这个娇小姐!”
阮凝当即红了眼,掩面低泣:“我在京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只怕王爷再也回不来了,可纵然是死,我也要陪他一起!”
她摸摸肚子:“只是这孩儿来得不是时候,我是半途才发现身孕的,并非故意想给王爷添乱。”
禾曦瞬间拔高声音:“你半途发现怀孕就该立马返回京城!哪怕是停留在内地呢?冀州,青州,凉州!这么多选择,只要你通个信儿,哪个地方官敢不尽心尽力伺候你?你偏偏要一意孤行跑到边关来!生怕阿衍不知你要下金蛋了不成?”
阮凝被他吼得缩了缩肩膀,嘤嘤抽泣:“我只是想万一天有不测,好歹让王爷看一眼孩子,倘若真有个万一,我们一家三口就在阴曹地府团聚!”
禾曦气得心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你以为他稀罕你的孩子?到了地府还要跟你这个无趣的蠢女人绑在一起,你别折磨他了行不?”
阮凝登时收声,擦擦眼泪,捡回她身为王妃的威仪:“王爷愿不愿意,也不是世子殿下你说了算的。”
“即便您是王爷的同窗,也无权指责齐王府的家事。陛下已放您回南疆,您不返乡,逗留在北周战场是作甚?”
禾曦眸光一冷,不禁上下打量阮凝,嗤笑:“倒是小看了你,不愧是能从自己妹妹手上抢男人的人!”
阮凝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我与王爷乃是先帝亲自指婚,容不得外人妄议!”
禾曦轻蔑地勾起嘴角:“我是不是妄议,你妹妹阮素娥最清楚!”
“至于我,”他往后一靠,下巴微扬:“我自然是代表云滇来支援王爷的!数月以来,我与阿衍并肩作战,共同进退,我想以你的敏锐已经察觉出来了。”
阮凝脸色一白,禾曦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没错,我跟他已结秦晋之好。”
阮凝豁然站起,指着他,指尖颤抖:“你、你一个男人!”
目光落在禾曦身上,倏然凝住:“你该不会是——”
禾曦撇开脸,不太情愿地承认:“是,我是坤泽。”
阮凝身子一软,捧着肚子坐回椅子上,良久,轻声开口:“既同是伺候王爷的,总要有个名分才不委屈你,你虽已无继承权,但嫁入大周,那也是国事,须得经过陛下的赐婚,不知你父王是否同意?”
禾曦险些气撅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以为我多稀罕进你们齐王府!”
他向来耻于暴露自己坤泽的身份,事事争强好胜,不肯屈于人下,此番厚着脸皮来找谢衍,已是为爱低头。
阮凝这副要为夫君纳妾的正室姿态,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他的自尊,堪称奇耻大辱。
“我对阿衍的感情从不掺杂一丝算计,别想拿你们周人嫡庶正副那一套框住别人!也别妄想我会屈居你之下,共侍一夫!”
“我只要他的真心。”
他看着阮凝牢牢护住肚子的模样,嘲道:“捂这般紧作甚?搞得像我要害你的孩子似地!别以为你怀有身孕就可以母凭子贵,压谁一头。一个孩子而已,谁都可以生。”
“重点是谁生的!”
他们南疆人素来子凭母贵,因而他总是高估爱情。
那时的他是那么自信,自负自己定能在谢衍的心上占据一角。
不曾想他低估了周人的迂腐,原来那么多次生死与共,真的能被一个孩子打败……
可如今细思起来,打败他的或许不是孩子。
只是谢衍不爱他而已。
否则,子母蛊就摆在那里,谢衍怎么会找不着自己呢?
原来是早把镯子铰断了。
禾曦呼吸颤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道攥紧手中的镯子。
贺兰臻的踝骨被捏得生疼,忍不住开口:“你看够没?松手!”
他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水珠便砸在脚踝上。
贺兰臻忍不住打了个颤,瞳孔微张:“你……欸,我又没说什么,你别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