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雪的地面一片明亮,此时太阳还没冒出山尖儿,村长家院门外已经来了不少人,院门敞开着,大伙们或进或出,或站在墙下或抱着幼童,三个一群,五个一堆,小孩们跑来跑去踢着雪玩,大人们则揣着手拿着盆,掰着花生磕着瓜子,热热闹闹聊着天。
沉默的后院突然“嗷啊”一声,短暂地打断了部分细语闲言,人们伸着脖子向后院瞧去,但此时主角并未登场,只是它的歌喉仍在整个屋前屋后回响,被打断的人们又继续讨论它的罪孽。
明月要去找俊秀,风途则说要去后面帮忙。
对于杀猪这件事,俊秀并未有什么兴趣,只觉得吵闹,打扰他看书,于是穿上长袄要出门去找块安静的地方,一掀开门帘,正与明月相遇。
明月将手中拿着的墨纸递向俊秀,俊秀粗翻个大概,便邀她到小石桥头细看。
今日的主角登场之时,恰看到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它知道,自己终是来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众人的非议声中。
“出来了出来了!”
带着孩子的妇女都拉住自家孩子往后退远,怕那货一个没拴住,冲过来;男人们,尤其是年轻的大小伙们,则更愿意靠近来些观赏这只囊中之物的挣扎。
躺在冰凉的石台上的时候,它想起了那个斧光剑影的凉夜,那时的它依旧天真,以为离开那一方天地,就会奔向无尽的自由,却不知代价是在饥寒交迫中一次次接近死亡。
冷锋刺进它的脖颈,鲜血随着无望的挣扎一股股涌出,直至极热袭来,一切忽然敞亮了。
“明日我会将报酬送上门,既然是五篇,那我便按五篇给你,不过之后,我还是得请先生看过,再继续。”
两人回到村长家的时候,今日的主角已经被掏洗干净,连毛也褪得一根不剩,腿被绑住架在扁担上,前前后后四个壮汉抬着。
“去哪儿了俊秀,你爷正找你呢。”
俊秀被推着回到屋里,再出来时,已经换了身新衣裳。旁边一位妇人将一个木盘交到他手里,盘子里盛放着的是那颗鹿头。
“最前面去,当心些。”
俊秀走在前面,抬猪的壮汉们跟在他身后,全村的男女老少们则自发地围着他们,吆喝着,欢笑着,击打着从家里拿来的木盆,有的还敲着简陋的小皮鼓。
风途也在人群里,两手拿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镲,呲哩仓啷打个不停,一边打,一边还得意洋洋地让明月看自己,闹腾又显眼。
抬猪的汉子换了三轮,队伍围着村子绕了一圈,将过年的热闹氛围带到了村子里的每个角落。不过半道上,风途就把镲给了旁人。
他手震得疼。
“你今天很开心。”明月说。
“是,”跟到明月身边,风途又变回了那副稳重模样,“刚刚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过节。”
之后,欢乐地人群走向了那片桃林,大家逐渐都安静下来。
相传,桃溪村村民的先祖曾经历过大旱之灾,那时红日高悬,终日无云,土地枯涸,天火焚木。
两年的大旱,没有水,稻禾不生绿意,万物不得生长,村民颗粒无收,存粮也已尽绝,无以为继。
绝望之时,桃溪娘娘来到人间,撒下一把桃核,入地瞬间长出一颗颗小树;桃溪娘娘折下一根桃树枝,伸手一画,便有了溪水;树枝沾着溪水向小树一点,小树立刻长成了大树,开出花,又很快结出了果实。
桃溪村村民的先祖靠着这些仙桃度过了大旱,又依靠着溪水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所以,咱们村逢年过节甚至连谁家有喜事,都要拜桃溪娘娘嘞。”
风途听豆苗说完,悄悄凑头到明月耳边,“那李木村,可是拜李木娘娘?”
明月也侧过头来窃窃私语,“改天咱俩去问问。”
敬神之后,大家又热热闹闹地回到了村长家,接下来便是男女老少喜闻乐见的烹肉分食,风途悄悄告诉明月,他跟掌勺的婶子说过,会多留块猪蹄给她。
“你这次又用什么交换?”
“哪有,是婶子看我长得俊。”
明月明白了,“色相。”
风途一听,不高兴了,“你这说得什么话,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虽仍微笑着,未沉下脸来,但听语气,对明月的论断十分不满,而这份不满,又唯有明月能听得见。
“是我言语有失,阿兄可会怪我?”
“岂敢岂敢,大刀疯里砍。”
一旁的豆苗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啥呀,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风途看了明月一眼,笑着对豆苗解释道:“这是说,别惹你小月姐,把她惹急了,她可会挥着刀子砍人的。”
对于风途的状词,明月却表现得十分坦荡,“那些喜欢到处去惹是生非的人,可不就是嫌好好活着不痛快,非要找砍,我砍他们,既是满足他们的怪异之癖,也是顺应天道。”说着,看向风途的目光意味深长。
风途接住她的目光,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豆苗思考片刻,忽然笑了,“有道理欸。”
“你还帮腔?”
明月和豆苗相视一眼,忽而双双叉着腰,趾高气扬地一同看向风途。
“好啊好啊,你们两个竟然结党营私。”
豆苗转头问明月:“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