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不见太后娘娘,今日瞧见,只觉得无比亲切,娘娘还惦记着衡儿,衡儿欣喜无比,您可要一直记着衡儿。”
太后咯咯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淘气。”元太后嘴上说着他淘气,但这一番话她听着也舒心,她身边的这些皇子王爷,哪个有裴衡这般俏皮招喜的。
台下的一众贵臣听了,摸摸汗颜。
这贫嘴的恩赐也就是给了裴衡,若是换了另一个人去说,治个不敬之罪也说得过去。
毕竟一方面是他的身份,另一方面则是那一成关系……
就算现在珩王殿下与裴衡疏远了,可一起长大的情谊,两小无猜的感情,在长辈眼里,可是实打实的。
“你阿姐是不是年底也将大婚了?”元太后问道。
“承蒙太后娘娘关抚,阿姐于明年春后大婚。”
元太后点了点头,“都是好孩子啊……都是一群好孩子。”
“想当初也不过是半个跟头大小,如今也快要出嫁了。”
元太后笑着瞧着裴衡,又话峰一转:“衡儿,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裴衡沉思片晌:“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衡儿自是听从母亲父亲的安排。”
元太后赞同的点了点头,继而开口道:“前些时日你母亲入宫来陪哀家聊天,就提到了你婚姻大事,哀家心里也有些合适的人选,画册已差人送到你府上,可不得马虎对待。”
“能有太后娘娘的掌珠,是衡儿几世修来的福分,衡儿定将画册置于床头,日夜观研。”
“你这孩子!又说些什么混儿话,还跟我贫嘴。”
“那画册是要你细细挑选合眼缘的小姐,什么乱七八糟挂在床头,小心挨你板子。”
裴衡清脆笑了一声。
“太后娘娘息怒,听衡儿解释一番。这么多小姐的画像衡儿肯定难以抉择,但别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衡儿将画册每日挂于床头,入睡前就认真研看,若梦里梦到了哪位小姐,那必定是我心之所属,如此,我便能选择出我心爱的女子。”
元太后听了他一通狡辩,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很黑,很是一本正经,可嘴里尽说出些颠三倒四的歪理,想伸手给他一掌,叫他住口,但又觉得他这幅模样,眼睛亮亮的,语调轻而柔,这一掌又打不太下去。
有总猴儿成了精,变得又漂亮又可人的模样,惯会淘气伪装,但你又舍不得揪出他的原型来,要他知错。
元太后摇了摇头,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他纠缠。开口道:“五日之后,将你选定的画册报上来。”
裴衡见元太后神色变了变,也不再玩笑,垂眸凝神:“是。”
今夜裴衡倒没有喝什么酒,一方面这是在宫里,喝太多失了礼数不太好,另一方面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兴致不高。
他沿着假山荷塘走着路,腰间的佩玉在夜中发出的碰撞声响尤为清晰。
他走着走着,便顿在了原处,停了脚步。
俯身向前方的人行了一礼:“殿下。”
月下,赵庭佑华服上的金丝线印在水波中,折着光。
他一手握着钵碗,一手将饵料撒入池中。
赵庭佑并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嗯。”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似乎谁也不准备先开口再说些什么。
裴衡注意到赵庭佑微微泛红的指尖,那是整个手掌都已经冻透了,呈现出不自然的红。
他温声开口道:“殿下,夜风寒凉,喂养鱼儿这类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赵庭佑原本在抓饵料的手停顿了一下,但只是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将手心里剩着的饵料洒入了池中。
“无妨。”赵庭佑惜字如金地开口。
人人都说珩王殿下是菩萨心肠,一颗心如兰如莲,剔透温润,可这时偏偏在自己面前,倒显得不那么亲近人情。
裴衡便也立在了原处,静静等待着珩王殿下喂养完鱼儿。
他心里想着,鱼儿啊鱼儿啊,你们可知是谁在给你们喂食。若是知道,应不应当跃出水面到珩王跟前向他三拜九叩,涕零隆恩。
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特别好笑,一想到一群鱼儿排在赵庭佑的跟前,向他道谢的这个场面,殿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庭佑这才看了他一眼。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落到地面。
裴衡补救般咳嗽了两声,假装刚才是寒风卡了喉咙。他低垂着眼帘,在殿下面前做出一副乖顺柔软的模样。
“裴衡,可有心仪的女子?”赵庭佑缓缓开口。
裴衡眉头稍挑,没想到殿下会问出在宴会上太后娘娘问出的问题。
他抬手眼观鼻,鼻观心,做礼道:“未曾。”
赵庭佑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了抬手,下人接过了他手中装有饵料的碗,便安静的退下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裴衡,湖面倒影出他清隽消薄的轮廓。
他伸出手将裴衡弯腰做礼的手臂扶住。
裴衡眉毛一瞬间向上抬了抬,他看着地面的眼睛,很想抬起头来,去看眼前的殿下。
“不必孤问一句,便行一礼。”赵庭佑的声音在月下显得很清冷,但他说的话,却是细致温柔的。
裴衡这才抬起了眼睛,与赵庭佑对视。
只见他瞳孔中倒影出了自己的身形,他望着自己,好像很是专注,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裴衡像被他的目光所吸了进去,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但很快,赵庭佑垂了垂眼眸,错了与裴衡的视线。这在提醒了裴衡的失礼。
但裴衡这人,大概是给他一点颜色,他便会开个染坊,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蹬鼻子上脸。
他反而笑了,望着面前低垂眼帘的殿下,扬起了唇角。
“那我便不再行礼了。”裴衡如是说道。
赵庭佑面上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便看清楚了裴衡脸上灿然肆意的笑。
赵庭佑唇角微动,想开口说些什么。
“珩王殿下。”只见太子的女官立在了远处,向他遥遥行了一礼。
赵庭佑看了她一眼,便大概知道是太子有请。
他立在月光下,最终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夜风撩起了他的披肩,他的身形愈发显得萧薄清冷。
他只是在经过裴衡时,低低地,沉闷地回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