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京城的天气渐渐回暖。
但皇帝的病情愈发严重,太医支支吾吾,不敢说出一个准确话来。
皇宫里气压低沉,皇子王爷们轮流侍疾,日日萧肃。
宫外。
春草探出了土缝,挂着雨露,在阳光下耀耀生辉,绿树也长了新的枝丫,一片生机盎然。
裴府最近倒有一件极好的消息。
就是裴家的嫡女,裴芷贞,近日要大婚了。
整个裴家总宅都喜气洋洋,翻新了院子,挂上了鎏红色的幕帘。
裴衡其实与他阿姐的关系从小也是极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裴衡小时候骄纵的脾性就是他阿姐给惯坏的。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裴衡立了别院,两人的往来不如幼时那边密切,但血缘的羁绊让两人依旧感情笃厚。
“阿姐又变美了。”裴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裴芷贞的身后,微俯下身去,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笑着开口道。
裴芷贞的一双眸子愣了一瞬,看见铜镜里映照出的面孔,转过了身去,略微抬首,发鬓间的流苏因为晃动发出叮咛声响。
“衡儿…”裴芷贞轻呼出声,“你怎么今日回了府?我以为…我以为……”裴芷贞说着说着眼角竟泛上了泪花。
裴衡抬手碾过她眼角的泪痕,“阿姐大婚,我当然要提前回来的。”他的声音更是轻柔,一字一句都像在呢喃。
裴芷贞笑了笑,抬手覆盖住了裴衡的手,“你啊……你啊…没有白疼你。”
裴衡也跟着笑了起来。“阿姐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裴芷贞忍不住开口道:“说话还是这么不正经。”
“明明是句句属实。”裴衡眉眼笑得开阔。
裴芷贞笑着,拉过裴衡的手到桌边坐下,细细寒暄。
婢女见状,重新奉了茶上来,只是在端茶的时候不小心快要碰到了裴衡的衣袖,裴衡的手轻轻一撤,没有与婢女碰上,她也并未察觉。
但裴芷贞将这一点小细节看在了眼中,过了一会儿,等婢女退下后,她才开口道:“衡儿的洁症还是未好?”
裴衡在她面前也不会遮掩,摇了摇头,“应当是好不了。”
裴芷贞回忆起当初,只觉得有些懊恼,没有管教好那时的下人。
裴衡的洁症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当初,大约在裴衡六岁时,那是一年夏天,天气炎热,他原本是在净房里如厕,那便桶较深,有裴衡的一半高,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旁边都会有仆从伺候着,以免小公子出了什么意外。
那日,本身天气就炎热,裴衡抬手擦着额间的汗,并没有用手扶着便桶。
就在这个时候,净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不好了不好了小公子,老爷说要将您送到宫里去。”
来传唤的那人急急忙忙地,声音又高,猝不及防的。站在裴衡身旁的仆从也吓了一大跳,一个没注意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碰巧胳膊就推到了裴衡的身上。
裴衡原本手就没有扶着便桶,被人这样从前往后地一推,一个没有坐稳,整个人就栽进了便桶里。
旁边的仆从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喊着“小公子”,连忙将人拉了出来。
但裴衡的身上全沾上了香灰,还有混杂着的臭物,泥泞不堪。
他整个人都愣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迟疑了一下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哆嗦着嘴巴,没有其他的反应,一动也不动。
裴芷贞原先就是跟在传唤的仆从后面,她走得要慢一些,但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碰撞声,随即就是一声大呼“小公子”,她感到不妙,连忙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赶。
裴芷贞一撩开净房的帘幕,就是看见小小的裴衡一身泥泞的站在便桶前面,身上污渍脏秽,旁边的仆从跪在地上磕头,一直喊饶命。
裴芷贞看了看那便桶,又看了看裴衡,只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心急如焚,顾不了恶臭与污秽,连忙就过去想将裴衡抱出来。
但裴衡却先退了一步,这时,他瘪颤的嘴才发出了声音:“阿姐,别碰……我脏。”
话落,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想抬手摸自己的眼泪,但手也不干净。
裴芷贞一时心都揪了起来,更是顾不得脏恶,三两下将他的衣物脱了下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衡儿不脏,衡儿不脏,阿姐这就带你出去。”
裴衡泪眼汪汪,一直伏在裴芷贞的肩头哭。
从那以后,裴衡就落下了严重的洁症,每次当有人碰他时,记忆里的那股恶臭和无助感都会翻涌上来,让他想要干呕。
只有裴芷贞碰他,他的反应还不大,可以接受。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裴衡身上的洁症还是没有好,那种下意识地念头他也无法控制。
裴芷贞对此自责了好久,怪自己当初放任了那传话的奴仆大声嚷嚷,还留了个不灵光的小子跟在了裴衡身边,后来,裴衡身边的人,就换成了纸鸢。
其实裴芷贞现在也还在为这一件事情发愁。
裴衡未来总归是要娶妻生子,但洁症如此严重,旁人都碰不了一点,这要如何与女子成婚?
思及此,她又是叹了口气。
“阿姐不用担心我,只是一些小病,不会碍事的。”裴衡对此倒显得比较无所谓,话音轻飘飘的。
裴芷贞正想苦口婆心的开口再说一下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却被打了岔,婢女来传唤说嫁妆清点好了,请小姐去过目。
裴衡听后,传唤了纸鸢,让她把今日带来的贺礼呈了上来。
通常来讲,贺礼是随婚宴走的,但裴衡还准备了只给阿姐的礼箱。
周芷贞见状,想开口阻拦,但裴衡先说话了:“阿姐,从小你照拂我、关怀我,衡儿从未忘过,如今…你要嫁给能让你幸福的人,我心中也是无比欣喜,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阿姐你这一生能幸福、平安。”
裴衡的双眸漆黑,说这话时亦是郑重柔缓,裴芷贞也鼻头一红。
其实他们知道,经此过后,见面的日子可能更是少了。
与裴芷贞订婚之人是谢家嫡子,谢隽咏。
谢家比不上裴家高门显贵,但也是清雅之户,祖宅在嘉州,京城是有一处别院,待成婚之后,裴芷贞也是要跟着谢隽咏去嘉州的。
起初,裴家的长老们并不赞同这一门婚事,认为谢家配不上与裴家定亲,但裴芷贞并不看重出身门第,她爱的是谢隽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