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先生听得这话,一口气晕厥过去。良久,才缓缓醒来,“那个贱人呢?”他问。“我命人看守他,直到翻案,他都不会有机会逃跑了。”
听罢,于先生露出悲痛的神情,苍老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紧紧握住陈钰的手,来回摩挲,开口道:“子珺,你还有欲行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你秉性,但唯恐你不忍……”说着,几分哽咽。
陈钰脸色很不好看,但仍旧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说道:“先生放心,大宋就算有亲亲相隐这等法文,我也绝不退缩,那是几百条人命,他必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越说越愤懑,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那我在这谢过陈参军了。”于先生欲起身跪拜,陈钰压下他的动作,笑道:“我才要谢过您,那几份卷宗很有用。”
“那我就静候佳音,希望那时少爷也能明白老爷的一番苦心。”他长叹一口气,“可惜我老了,没办法看到清白的那天了。”
陈钰不说话,良久,他终于起身告辞。
——
“父膝下:
儿在平江,夜观星斗,忆少时父教儿读《论语》,“见义不为,无勇也”,父抚儿顶而笑。今二十年矣,父之音容宛在,儿之勇怯何存?
陈珪案、澄心纸、狱卒骤富三事,儿皆考得其实。每得一纸,辄阖牍坐至天明,汗透重衫——非畏事败,畏事成之后,儿当何以面父也。
来日公堂,儿必有所言。非敢悖逆,实不忍以父之身,陷不赦之罪;亦不愿以儿之口,成父之戮。若父肯自白,儿当长跪御前,求贷父命,即贬为庶人、流徙千里,儿亦奉汤药以终余年,决不相弃。
若父不肯,儿亦不敢逃责。书至此,心肝摧裂。此生为父子,奈何至于此乎?
保重。
儿钰泣血”
陈辅读完书信,几欲目眦尽裂,胸口堵塞得紧,势必要与此逆子断绝关系,他直叫:“陈钰这个白眼狼,他在哪?他在平江,把他唤来,把他唤来,这个逆子要造反了!”
府上下人只不知他为何如此气愤,料是小少主惹他如此,岑夫人听闻,上前劝自己的丈夫,说的自然是维护自己儿子的话,但此刻陈辅哪有心思听,将人撇下,只说:“你等妇孺怎懂这些,滚开。”备了马车往向府赶去。
——
这日,将流儿终于觅得机会逃出府去,听闻陈辅大驾光临,向权必然没心思管自己,只是他着实好奇这两人聚在一起会同流合污些什么?
“将大侠?想什么呢?”
将流儿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们打晕的壮汉,嘟囔道:“真是绣花枕头……”长风听得分明,会心一笑,应和道:“一包草,看来这俩也不大中用啊。”
两人各自换上他们的衣服,将流儿打趣道:“哈,向正之要哭鼻子了。”长风简单套上大壮汉的外衣,只觉一股扑鼻的汗臭味儿直冲天灵盖,长袖与长袍叫她截成合适大小,随后利落盘起头发,带上青帻。
溜出门时,两人特地在脸上抹上碳灰,轻易搞来一车腌臜,守门的也不拦,只捂着鼻子希望两人赶紧出去。
“怎么搞的一脸都是,你们扒灰去了?”
长风心里不爽,这守门的也忒不会讲话了,奈何不能一巴掌拍过去,只好暗自咬牙切齿。
将流儿向来吊儿郎当,自也明白其深层含义,笑眯眯回道:“唉,说得是呢,大哥,你家有吗?要不下次小弟我去你家扒一个?”
守门的顺即明白过来,满脸嫌恶,一脚踹向将流儿的屁股墩儿,骂道:“小奴才,说什么呢!滚滚滚!”
将流儿幸灾乐祸跑了去,顺带向长风甩了个眼色,长风乐不可支道:“说得好!”
两人犹记得碧落告知的路线,那了明大师所在的乃是皇家寺庙,名为天清寺。
走到寺门口,就见碧落遥遥招手,蹦蹦跳跳欢快得很,长风见状,料其身上的伤应是好了不少。
“长风姐姐,将哥。”
长风迫不及待迎上去,调侃道:“看来这寺庙的香火养人,眨眼间不仅伤好了,人也水灵了不少。”说罢,拿食指刮了刮碧落的鼻梁,亲昵的笑着。
碧落凶她一眼,笑道:“是长风姐姐给的那些银两养人,我从来没那么舍得过,那僧人见我要投宿,笑得一脸谄媚,给了我最好的房间。”
长风挽起她的手,道:“值得。”
将流儿在两人之间像个透明人,自觉没趣儿,东瞥瞥,西瞧瞧,皇宫的寺院,只有一个年轻的和尚拿着扫帚来来回回扫落叶,心想,原来这皇宫的寺院,更是这般无趣儿。
他趁着两姐妹唠闲嗑的功夫,走到那和尚跟前,问道:“小师傅,这不是皇家寺庙吗?怎的这般冷清?”
小和尚看着和气,没想一扫帚打在他脚上,白他一眼道:“不然呢?就算是玉皇大帝家的寺庙也是这般。”
将流儿倒是不恼,饶有趣味地围着这个人不大脾气挺大的和尚身边,继续追问:“皇帝老儿不来么?或者什么神仙妃子来上个香祈个福什么的?”
小和尚觉得这施主颇不识趣,停下扫地的动作,面无表情道:“施主是来干什么的?皇帝老儿不来不来,神仙妃子没有,只有一个向贵妃常来。”
向贵妃!将流儿眼睛一亮,渐渐明晰起来,只是不得已又想起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话,心中蛮不是滋味。追着小和尚又是问:“贵妃娘娘是来找了明大师的吗?”
小和尚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挥了挥扫帚,想把人赶走,没想将流儿身手灵活的像只狐狸,怎么也打不到,赶不走,他只好作罢,不耐烦道:“是是是,施主也要找了明方丈?麻烦施主那边走,别烦扰贫僧了。”
“谢过小师傅。”将流儿丝毫没有歉疚之意,反倒嬉皮笑脸,开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