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师把第一套西装拆好，挂上衣架，熨斗水雾蒸腾，空气中弥散一股潮湿的热意。

沈寄靠在化妆间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进来几个词：“档期……预算……那部片子要明年开春……”

易今明闭着眼，任凭造型团队摆弄。

第一套造型是全黑的西装，流线型剪裁，领前缀了条月白暗纹桑蚕丝衬边，垫肩加宽了些，穿上之后，他整个人的轮廓像被重新描了一遍，凌厉得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棚里比化妆间低了至少五度，西服是V领，露了截脖子，易今明刚踏进棚里，背后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摄影师已经在等他了，长刘海遮住半拉眼睛，眼里带着很明显的满意，围着他转了半圈，手指摩挲着相机快门。

“易老师，好久不见啊，合作愉快，这几身造型，出刊肯定帅上热搜。先去金色底布景那边，硬光半身。”

“那就交给赵摄了，辛苦。”

易今明刚站定到布景前，闪光灯接连不断地眨眼，他条件反射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侧身，收下颌，眼神沉下去，盯完镜头眼神再移开。

赵摄影师的快门一秒都没断过，两个人不需要磨合，连动作指导都省了，赵摄影师只偶尔提示两句。

“下巴低一点。”

“眼睛看我手指这边。”剩下全是咔嚓的连拍声。

“好，保持这个状态，非常好——”

第一套造型拍完，易今明去换第二套。

雨露麻原色衬衫，内搭一件圆领白T，发型师把发胶洗下来一些，刘海柔软清爽，整个人一改凌厉的状态，松弛下来。

浅咖布景旁边摆了一盆龟背竹，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柔和的阴影里。

赵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嘴里念念有词：“……你去年山西那组外景，我跟宣哥说过，那是我拍过最舒服的状态。对，就这样侧一点。”

易今明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很快调整过来，把目光收回到镜头前。

但赵摄影师那句宣哥像一根细针，扎进来悄无声息，拔出去倒是疼了一下。

他忽略心里异样的感觉，下巴扬起一个角度，刚好配合赵摄影师的斜角构图。

闪光灯和快门声此起彼伏，拍摄间隙，化妆师给易今明补了会儿妆。

沈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偶尔低头回条消息。

等到拍到第三套造型，易今明趁换衣服的空档，休息了一会儿。

沈寄自言自语似的，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棚也在拍，演员还是歌手，是个生面孔，新人吗？”

易今明顺他指的方向看去，二号棚在走廊尽头，黑色的隔光帘半敞着，里面灯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几个助理模样的人在里面来回穿梭，隔这么远，皮鞋底踩在衬布上的摩挲声都清晰可闻。

棚外围了两个工作人员，像是助理，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男人，背身立在监视器前面，距离不算近，顶多瞧见个轮廓。

易今明晃了一眼，收回视线。

第四套造型是件长风衣，焦糖色，版型偏廓，造型师特别嘱咐，棚里拍完，不用换衣服，直接连着做访谈。

赵摄影师果然还是那个习惯，才摆几个动作，他就受不了外套，要易今明脱下来，拎在手上拍。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在说话，七嘴八舌的，听着挺烦人。

“易老师，稍等一下。”

赵摄影师转头跟助理交代了一句，助理跑出去看看情况。

不一会儿，助理又跑回来，冲赵摄影师咬耳朵。

赵摄影师皱了皱眉，扭头看向易今明，面带歉意：“隔壁棚有点状况，我去协调一下，五分钟就好，您可以先去休息区坐坐，实在是不好意思……”

易今明没多想，答应道：“没事儿，正好我也调整一下状态。”

他拎了瓶赞助商的矿泉水，撕掉标签，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出棚找了个沙发，往里头一窝。

沈寄电话就没断过，一个还没挂，另一个就打过来了，他看了眼易今明这边，踱步去了个更安静的地方。

走廊尽头那个棚站了不少人，易今明恍惚听见了很熟悉的声音。

声音在门帘后起伏，现场杂音很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疾不徐，调子偏低沉。

“把……的档期重新排一下。”

“跟对方确认时间，其他我不管。”

在耳边听了六年，易今明很清楚那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