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拐过第二个路口,沈寄在副驾上跟小林交代这两天的行程安排,声音压得很低。
易今明拇指划着周越发来的涮肉馆菜单,眼睛却盯着车窗外面。
刚才在书店前停车,他习惯性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那家书店一共有两层,整面落地窗,光线径直穿了进去,从外面看像个做工精美的微缩小屋。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了个男人,穿着咖色外套,正在喝咖啡。
男人对面放了另一杯咖啡,但还没坐人。
易今明看到那人的坐姿,上半身后倾,右手搭在栏杆上,手指自然微蜷,一下下敲着扶手。
脑子里有根弦极快地震了一下,在他耳朵里一直嗡。
他还想多看一眼,车已经拐弯了,玻璃书屋被一棵棵银杏树分割,消失在马路尽头。
易今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最近太累了,看什么都眼熟。
沈寄从前座回过头来,“你约了人去吃涮肉?是包厢吧?”
“当然了,我哪敢坐大堂吃啊。”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明天晚上你还得去王柏的演唱会当嘉宾。”
易今明道:“这我忘不了,那歌太久没唱了,这段时间我练了好久,不能白练。”
沈寄对小林说:“明晚演唱会你去跟,正式上岗,遇事别慌,有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联系我。”
小林点头如捣蒜:“好的沈哥。”
沈寄又补了一句:“记住,易老师上台之前,要把保温杯备好,温水别太烫,他嗓子金贵。”
易今明从后座拍了一下他的椅背:“说谁金贵呢。”
沈寄头也不回:“说你呢,上次拍戏嗓子发炎硬撑了三天,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林掏出手机备忘录飞速打字,嘴里念叨着。
易今明懒得再辩,扭头继续看窗外。
保姆车把易今明放到了涮肉馆门口,还没到正经饭点,他只带了个口罩就晃进去了。
这家涮肉馆藏在东四的一条胡同里,门脸小得像个杂货铺,掀开棉布帘子进去才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北京,姓马,年轻时候在全聚德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卖铜锅涮肉,羊肉是当天从河北拉来的,马老板亲自手切,厚薄刚好透光。
易今明是这家的老客,从跑龙套那会儿吃到现在,红了以后也没换地方。
马老板跟他很熟,每回都给他留最里边的包间,不用他开口,麻酱直接加双份韭菜花儿。
铜锅烧了好一会儿,热气把周越的眼镜片糊出了一片白雾。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嘴里嘟囔着:“每次吃涮肉,都跟蒸桑拿似的。”
易今明在他对面坐下,取下了口罩。
“你这回又加了几台手术?”易今明看他眼下一圈乌青。
“别提了,昨天一台肝移植站了九个小时,出来腿都不会打弯儿了。”周越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残留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所以今晚这顿应该叫……术后营养补给餐。”
“吃涮肉就吃涮肉,别往脸上贴金。”
“天天救死扶伤,还不让我上点价值了?”
包间不大,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北京地图,边角都泛黄了,桌上搁着糖蒜,还有一碟酱豆腐,麻酱特调,他俩面前各一碗。
外头就是胡同,偶尔有电动车摁着喇叭过去。
易今明中午只垫了两口,快饿抽筋了,刚坐下筷子就已经伸进锅里捞了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
周越把眼镜戴回去,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边涮边说:“你这地儿真难找,导航导到胡同口就歇菜了,我在里面绕了十分钟,差点以为你在耍我。”
“找不到你打电话啊,地图上不是有老板电话么。”
“找个路而已,打电话多没面子!”周越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毛肚不错,脆的。”
“马叔每天早上去牛街拿的货,相当新鲜,再来盘?”
“来呗。”
易今明又捞了一筷子牛肉,在锅里晃了一阵子就夹出来,他就爱吃嫩牛肉。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锅里炭火烧得噼哩啪啦,火星子在铜锅内壁飞溅。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周越问得随意,筷子在锅里捞。
易今明嚼完嘴里的肉,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麻酱:“老样子,逢年过节发个红包,没别的话。”
“还是没回去过?”
“没。”易今明把筷子搁在碟子上,喝了口大麦茶,“上次联系是在国庆节,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两个红包,我妈收了,回了个表情,我爸一向不接。”
周越没作声,下了些生菜到锅里。
他们两家住一个院子,易今明家的门,他从小就没少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