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怎么过的,沈清辞后来不太记得了。
柳叶儿来找过她一回,坐在老槐树下,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那么干坐着。苏小软也来过一回,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膳堂新做的,让她尝尝。陈季安没来,大概是在练功。
第三天一早,孟昭就把他们叫到了前院。沈清辞到的时候,苏小软已经在了,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陈季安站在另一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柳叶儿靠着一棵老松树,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孟昭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后山走。
“跟上。”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石殿。门楣上“问心殿”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沈清辞走得很慢,手里没拿瓜子,也没揣在袖子里,就那么垂着,一步一步踩实了往上走。
孟昭在石门前停下来。
“第三关,斩自我。”她转过身,看着他们,“这一关,幻境会映出你们最真实的自己。不是你们想看到的自己,是你们不愿意看到的那个。过了,就算正式入门。过不了,原路下山。”
没有人说话。
石门缓缓打开。黑洞洞的入口,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沈清辞,你先来。”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裙摆,往石门走去。
“沈姐姐。”苏小软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清辞停下来,回过头。
苏小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攥了攥拳头,说:“加油。”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石门。
石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辞就知道这一关跟前面不一样了。甬道里的符文没有亮。她站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等了很久,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安静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声音全吸走了。
她摸索着往前走,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地挪。石壁冰凉,表面粗糙,硌得她掌心发疼。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蓝光,不是白光,是昏黄的,像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
她朝着光走过去。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她看清了——那是一扇门。木门,旧了,门板上有裂纹,铜环生了绿锈,跟她小时候在沈府住的那间偏院的门一模一样。
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间屋子。不大,木板墙,纸糊的窗,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床头放着一只旧木匣子,边角磨得发白。
沈清辞认得那只匣子。她娘的。她走进屋,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腿疼。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木匣子,打开了。
匣子里没有信,没有玉佩。是一面小铜镜,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她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杏眼桃腮,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
是她。又不像是她。
镜子里的人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是真心的、欢喜的笑,眉眼弯弯的,像是有天大的好事。
“清辞。”镜子里的人开口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过得好吗?”镜中人问。
沈清辞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镜中人笑了笑,“你知道我过得多好吗?”
沈清辞看着她,没接话。
镜中人往后退了一步,铜镜的画面忽然变大了,像是一扇窗户,让她看见了里面的全部。那间屋子不是绝尘峰,不是沈府。是一间更大的屋子,窗明几净,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旁边还有一幅字,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这是我的家。”镜中人说,“不是沈府,不是无情道。是陆家的宅子,苏州的。”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角。
“我嫁给了他。”镜中人笑得温柔,“他母亲身子好多了,铺子里的生意也顺了。我们住在苏州,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开了花,就摘下来做桂花糖。他每天从铺子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我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屋里躺着——懒得动。”
她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
“他说我是懒虫。我说你娶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懒虫。他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看着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上戴着那根银簪子——陆砚洲送的那根。她没有戴玉镯子,没有系香囊,什么都没有。可她笑得那么好看,那么自在,像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不开心的事。
“你想来吗?”镜中人朝她伸出手,“你来,这就是你的日子。”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没有疤,没有老茧,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没干过活。
“你不是我。”沈清辞说。
镜中人愣了一下。
“我不会绣花。”沈清辞说,“你墙上那幅字,是你绣的?我不会绣花。我连帕子都绣不好,春桃以前骂过我,说我不是这块料。而且——”她顿了一下,“他叫我懒虫,我不会笑。我会翻白眼,然后踹他一脚。”
镜中人的笑容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