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母亲身子不好，他铺子里的对头不可能一下子就不作妖了。你在骗我。你编了一个我想去的地方，编了一个我想过却过不上的日子。”

镜中人的脸开始模糊，五官往下淌，像蜡烛融化了。可她还在笑，那笑容挂在歪曲的脸上，看着瘆人。

“你真的不想吗？”她问，声音不再是沈清辞的声音了，变得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真的不想嫁给他？不想跟他回苏州？不想过安稳日子？”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你想。”镜中人说，“你每天都在想。你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不着觉。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

“我想。”她说，“我想了很多遍。但我不会去。那不是我的日子。”

“为什么不是？”

“因为他不在了。”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自己，“他死了。天雷，魂飞魄散。他不会回来了。我闭上眼睛可以想他，我睁开眼睛，他不在了。我想过一万遍他活着的样子，但那不是真的。那是我想的。”

镜中人的脸彻底散了，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雾气在铜镜里翻涌，慢慢地，又凝成了一个新的形象。

是一个女人。

穿着素白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瓜子，靠在廊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眉眼跟沈清辞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那个女人的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沈清辞问。

“你。”那女人说，“以后的你。”

“什么以后？”

“留在无情道，修无情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就会变成我。”那女人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手心里，“不笑，不哭，不想。什么都不想。过去的忘了，未来的不在乎。你每天早起，打水，洗脸，梳头，去膳堂喝粥，去前院诵经，去演武场练功。回绝尘峰，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沈清辞看着她。

“你以为你忘得掉他吗？”那女人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像是很久没笑了，都不太会笑了，“你忘不掉。你只是把它压下去了。压久了，你就不会疼了。不是不疼了，是不会疼了。”

沈清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不想变成这样。”那女人说，“对吧？”

“不想。”

“那你就得走。”

“走哪儿去？”

“下山。”那女人看着她，“下山，回京城，回沈府。嫁给别人，过普通人的日子。你克夫，但总会有一个命硬的。你等得到。”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下山。”她说，“我也不会变成你。”

那女人挑了挑眉。

“你不是我。”沈清辞说，“你不会疼了，是因为你把自己封起来了。你把所有东西都封起来了，疼的、不疼的，好的、坏的，全封了。你不是放下了，你是不要了。你把你自己也不要了。”

那女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扭曲，不是变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我不会变成你。”沈清辞说，“我会疼。我会想他。我会难受。但我不把自己封起来。我也不会下山。他让我好好过日子，我在过。不是当木头人，是好好过。”

那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沈清辞说，“那也是我的事。”

那女人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假的，是一种——释然？沈清辞不确定。因为下一瞬，那女人就散了。铜镜也散了，雾气也散了。甬道的符文终于亮了起来，蓝光大盛，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石殿外面了。

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手在抖，但她不想控制。

孟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册子。

“过了？”她问。

“过了。”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嗑了。手抖得厉害，瓜子壳咬碎了，碎屑扎进指腹。她没觉得疼。

孟昭看了她一眼，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你的自我是什么？”她问。

沈清辞想了想，说：“两个。一个想嫁人，一个想当木头。都不是我。”

孟昭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