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第二日就去禁地了。
天还没亮透,绝尘峰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竹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她换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压在箱底很久了,上回穿还是陆砚洲来沈府提亲的时候。她把银簪子插好,香囊系好,玉镯子戴上,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照了照。眼下有些青黑,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从绝尘峰到禁地,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回。每回都是去送药,每回都是把瓷瓶放在石台上,等他出来,看他一眼,转身走。今天不是去送药,她是去找他。
穿过那片松林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紧张,是——她说不清楚。大概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可以去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了。
石门关着。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
沈清辞站在石台前,没有放药瓶,没有放瓜子,什么都没有放。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了一下石门。没推动。她又在旁边摸了摸,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按下去。石门缓缓开了。
里面是一条甬道,不长,尽头有光。沈清辞走进去,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甬道两边什么也没有,没有壁画,没有符文,就是光秃秃的石壁。她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石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壁上凿了几个凹槽,放着几本书,一盏油灯,还有一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已经干了,但还插着。石室正中间是一张石床,铺着白色的褥子。窗前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茶杯,还有一把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是她上回放在门口的那把,他嗑完了,壳没扔,放在桌上。旁边有一颗没有嗑的,壳上刻了一个字——“来。”
沈清辞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他刻好了放在这里,等她来。
她没有看见顾长渊。石室里空空的,只有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她往里面走了几步,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石洞,被一道石门挡住了。她正要走过去,石门开了。
顾长渊从里面走出来,白衣,玉簪,眉目冷峻。他站在石门前面,看着沈清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沈清辞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沈清辞走到石桌前,拿起那颗刻了“来”字的瓜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你刻这个的时候,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那你还刻?”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刻了,等你来。”
沈清辞把瓜子收进袖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三万年。”
“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她现在能看出来了——那不是冷,是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坐着,不习惯有人跟他说话,不习惯有人看着他。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是硬的,但你摸摸就知道了,里面是空的。
“你以前在沈府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沈清辞说。
“那时候是凡人之躯。七情六欲都在。”顾长渊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瓜子壳,“现在是本体。修为越高,情欲越淡。有些事情,做不到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哪些事?”
“笑。哭。生气。”他顿了顿,“靠近人。”
沈清辞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搁在桌上离她的手只有一拳远,但他没有伸过来。她忽然伸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没有缩回去。
“你以前牵过我的手。”她说,“在灯会上,我差点掉进河里,你拉住了我。你的手是热的。”